“我记得燃烧的房子和您的队伍撤离战场……其他就没什么了。”
其实不然。他还记得其他事情,但是没说出来。他记得奥薇朵沉默地走在公路对面,胸前挂着照相机,背上一个小背包,麦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牛仔裤使她的双腿更显修长,白色运动鞋让公路上被迫击炮打碎的砾石沙沙作响。他们俩渐渐靠近前线,枪炮声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像是更敏捷更坚定,好似在冥冥注定中,奋力地赶赴三天后在波罗沃拿歇尔捷公路上等候她的那个无法逃避之约。爬上一道让他们暴露行踪的斜坡时,山坡的曲线与危机重重的直线立刻交会,两颗流弹从他们头上飞啸而过,朝射程所及的极限飞去,法格斯看到她稍微曲身停下,像个接近猎物的狩猎人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转向他,露出会心的微笑,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出了神,鼻翼扩张着,炯炯的双眼有如快要流出肾上腺素。
访客从桌上拿起杯子,握着一会儿后,又放回原处,没喝半口。
“我呢,倒是很清楚地记得你拍下我的那个时刻。”
“虽然我们当时身处在不同的状况下。”访客补充说。当然,对法格斯而言,捕捉战场画面就是工作上的例行公事;但那是克罗地亚人第一次遇到那种状况,几天前他才被征召入伍,那时却与同样惊慌的战友们并着肩,双手拿着步枪面对塞尔维亚的坦克车。 。。
战争画师 第二章(6)
“听着,我们被他们击溃了,彻彻底底地击溃。我们本来有四十八人,最后只剩十五人回来……就是您在公路上看到的那些。”
“您和战友们的气色很差。”
“您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像兔子般奔跑,穿过田野,在彼得罗夫齐的郊外才重新集合。我们惊慌无比,长官只好命令我们往乌科瓦撤退……就在那时候,您和那个女人与我们擦身而过,我记得看到她时我很惊讶。她是摄影师,那时我想。一位特派摄影记者。她走得很快,经过我们身旁时,好像没看到我们一样。我定神看着她,当我转过头来,您就在我面前。您对准我,或是将我放入景框,怎么说都好,拍下我……是的,喀嚓一声,您就继续往前走,一个动作、一个招呼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想,当您放下照相机后,已经不会再想到我,甚至不再看我。”
“有可能。”法格斯承认,有点不悦。
访客随手指了指照片,然后说:“您无法想象这几年来看着照片让我想到多少事情,所有从我自己和他人身上学到的东西。由于这么深入研究我的脸,或者该说是我当时的脸,我竟然能跳出来反观自己,您了解吗?……也就是说,看照片的是另一个人。尽管事实上,我猜想,现在看照片的也是另一个人。”
“但是您,”访客下结论,非常缓慢地转头面对画师,“并没怎么变。”
访客的腔调有点奇怪。法格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质问,却看到访客微微举起一只手,仿佛那个没说出口的问题不具意义。对方那动作意味着:没什么特别的事,我经过这里,想跟您打声招呼,不然您以为我来干嘛呢?
“不对。”停顿了好一会儿,访客继续说,“更准确地说,您几乎一点也没变……或许多了点灰发,脸上多了些皱纹。尽管如此,要找到您还真不容易。我走过许多地方,不停地询问。我到过您那些摄影通讯社,杂志社……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但是,随着我慢慢搜集线索,我知道您是位有名的摄影师,最优秀的摄影师之一,大家都这么说。您几乎都是在战场上工作,获得许多奖项……有一天您放弃了一切,失踪了。一开始我以为这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但是后来我证实您还继续工作了几年,直到科索沃[3]和萨拉热窝事件[4]之后才退休的,不是吗?……还有非洲的某个事件之后。”
“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无从判断访客是否在微笑。他的眼神四处飘移、冷漠无情,与嘴上友善的笑意并不搭调。
“您让我成名。我决定认识让我成名的人。”
“您叫什么名字?”
“这很有意思,不是吗?”那双眼睛依旧冷漠,继续凝视着法格斯,但是笑容却更开了。“您拍下一个邂逅两秒钟的士兵,一个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而那张照片却绕了世界一圈。然后您忘了这位无名小卒,又继续拍摄其他照片。其他人的名字您肯定也不知道,我猜。或许您也让他们成名,像我一样……您从事的真是一份奇特的工作。”
访客停止说话,陷入沉思,或许正想着法格斯在摄影上的独特表现。他出神地看着放在相片旁的那杯白兰地,像是注意到那杯酒的存在,便拿起来凑近唇边。
“我叫伊柏·马克维奇。”
“您为什么要找我?”
对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干嘴巴。
“因为我要杀您。”
法格斯的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来。有好一会儿只听得到外头灌木丛里的蝉鸣声。法格斯合上嘴看了看四周。他的心脏缓缓跳动,失去了节奏。他发觉心脏在胸膛里躁动难安。
战争画师 第二章(7)
“为什么?”法格斯问。
他已经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仅是细微的几公分,并保持高度戒备。现在他在侧边,左肩对着访客。离手边最近之处是一把有刀尖的宽叶调色刀,刀柄露在大小颜料罐之间。他伸出一只手去拿刀,对方却什么话都没说,也未显示惊慌之色。
“您的问题不容易回答。”访客若有所思,看着法格斯握在手里的调色刀,“这么多年我反复思索杀您这件事,计划着每个步骤、每个细节之后,却发现事情比表面看来更复杂。”
战争画师直盯着访客,心里估算着线条、角度和体积:没有阻碍的空间、到门口的距离、两人的体格差距。他很惊讶自己并不觉得惊慌。
“真的吗?然后呢?……我觉得事情非常复杂,要是您状况良好的话。”
“什么?”
“要是您的脑袋没毛病,没疯。”
对方近乎是热切地点头。他口气自然地说,我了解您的顾虑。但是我要告诉您的是,之前,我本来以为这一切轻而易举,可以一语不发地杀了您,不须任何解释。但是时间并徙劳飞逝,人也会再三思考。我想过了,光是杀了您,我觉得不够。
“您想在这里杀了我?……现在?”
“不,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来和您说话的,我说过我不能只是杀了您而已。在杀您之前我们得先谈一下,我需要更了解您,让您也知道某些事情。我要让您完全了解状况……之后我才能杀了您。”
语毕,访客羞涩地看着画师,好像不确定那样解释是否礼貌,又好像不确定是否用对了语法结构。法格斯释放出压抑在胸腔内的一口气。
“您要我了解什么?”
“您的照片。或者应该说:我的照片。”
两人望着法格斯右手上的调色刀。画师突然觉得荒唐至极,便把刀放回原处。当他抬起视线,在访客的双眼里读到简洁的赞同。那时战争画师莞尔一笑。
“您想过我可能会防卫吗?”
对方眨了眨眼,好像不满法格斯以为他不会想到这一点。他回答:“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个机会,当然您也是。”
“或者您想过我可能,”法格斯迟疑了一秒钟,因为那个字眼好像很荒谬,“逃跑?”
访客过了一会儿才回话。他抬起双手,似乎是想表明自己身上没藏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随后走到背包那儿,抽出一本破旧的摄影书。当访客再度走近时,法格斯认出那是他的一本英文版作品集《战争之眼》。对方在桌上摊开书本,放在《新闻镜头》旁边。
“我不相信您会逃跑。”访客翻阅着这本书,不在乎法格斯并没在看书而是盯着他,“先生,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您的摄影作品,我对这些照片一清二楚,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解您了,所以我知道您不会逃开,目前您也不会有任何行动。我们谈话时,您会一直留在这里,一天,好几天……我还不知道。您跟我一样需要答案。”
译注:
[1]厄立特里亚(Eritrea)是非洲东北部濒临红海的小国,曾为意大利属地、英国保护领土,二次大战后与埃塞俄比亚成立联邦,却被后者兼并(一九六二年)。厄立特里亚人民解放阵线随即进行武装抗争,经过三十多年努力,于一九九三年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公投正式宣布独立。该国自独立建国以来,内战不断,与埃塞俄比亚的边界纠纷仍是其对外关系的重点。
[2]黎巴嫩长枪党(成立于1936年)的前身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青年体育组织,发展成党后势力日渐壮大,成为代表黎巴嫩天主教马龙派的主要组织,并在天主教和###教对立的内战中(1975—1990)扮演极重要角色。
'3'科索沃事件,在科索沃的二百万人口中百分之八十是信仰穆斯林教的阿尔巴尼亚族裔,由于他们要求自治,强势当局就采取种族清洗方式进行镇压,一万多人被屠杀,一百多万人被迫逃离到邻国成为难民。
'4'波黑内战,从1992年3月波黑宣布从前南斯拉夫独立开始,到1995年11月戴顿和平协议签订为止,经历了3年多的战争。战争初期是波黑塞族军队分别与波黑克族和穆族军队,波黑穆族军队与波黑克族军队之间进行。之后,屈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压力,组建了穆克联邦,战争转向波黑塞族军队与波黑穆克联邦军队之间。波黑战争造成了20至25万人的死亡,数以万计的人员受伤。战争使近220万的人离开了原居住地,近百万人成为国际难民。
从1992年5月2日至1996年2月26日,波黑首都萨拉热窝被波黑塞族军队包围了1395天。20多万人在大炮和机枪、狙击步枪的威胁下,在缺水、缺电和缺粮的情况下维持生活了3年多,有10 615人被打死,其中有2000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