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了多年臣子的靳尚,太了解楚怀王的脾气了,知道自己再说下去的话,得到的很可能是跟张仪一样的下场。
正面说服不行,看来只有采用迂回策略,借助另一个人的手,解开楚怀王急于复仇的心结。
这另一个人就是张仪对秦王提到的两个人中的第二位,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长久以来的地位都不高,可如果她们当中哪一个有幸坐上了很高的位置,也可能会发出很强的功力来。只是这种力量有时向善,有时也作恶。
很不幸,此时这个女人并非良善之辈。
这位不善良却很高贵的女性乃是楚怀王夫人郑袖。
四。人最狠毒的表现,常常发生在对待同类的时候。
按照规矩,一个臣子是不该跟君王的后宫接触的,可靳尚偏偏就和郑袖搭上了关系。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相互间的靠近可能更多是出于政治的需要。
现在靳尚就要让这种政治盟友的关系为己所用了。
可是郑袖也深知楚怀王是怎样恨透了张仪,由她去给张仪说情,一样有惹怒君威的危险。即便是成功了,她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张仪与她素无交情,她有什么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
靳尚却有办法让郑袖心甘情愿地做这件事,因为他清楚她有一个令人可怕的弱点,这弱点就是妒忌。
妒忌并非女人的专利,许多男人也跟女人共同拥有这种缺陷,只不过男人妒忌的范围可能比较广泛复杂,而女人则容易相对简单一些。
能引发郑袖这个女人强烈妒忌的,总是另外的一个或者一群女人。
郑袖不是楚怀王的原配夫人,这样说的根据是年长的太子熊横并非她的儿子,而郑袖这时恐怕已经动了让自己年幼的儿子子兰将来继承君位的念头,所以才会与靳尚结交,并将在未来闹出一场政坛风波。
楚怀王的前妻哪里去了,是死了还是被废黜,已经没人知道了。郑袖能够取代她,很可能是凭借了自己的美色,所以她才会对别的美女严加提防,甚至设计残害。
《战国策·楚策四》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年魏王送给楚怀王一位美人,“楚王悦之”,非常的喜欢。郑袖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真想一把掐死这个小贱人。
她当然知道不能蛮干,于是玩起了以退为进的谋略,跟那位单纯的魏国美人交上了朋友,像个大姐姐似的“甚爱”这位“新人”妹妹。“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穿衣打扮,还有睡觉的房间和床上用品,统统挑美人喜欢的准备,以至到了“爱之甚于王”的地步。
这样的作为虽然显得虚假,却完全符合那时对贤德女子的规范要求。
郑袖居然能这么做,也实在出乎楚怀王的意料,不爱动脑子的他察觉不到夫人暗藏的心机,只顾万分感动地赞美道:“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悦)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仅仅因为纵容丈夫好色而不吃醋,郑袖便成了和忠臣孝子并列的楷模榜样。
听了着番话,郑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让“王以己为不妒也”,终于开始放心大胆地释放她的恶毒了。
她的恶毒仍然带着友善的假面,对魏美人说:“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
王爱你的美貌,就是讨厌你的鼻子。
既然楚怀王认定女人要长得美才有服侍男人的资格,如果这个资格出了缺陷,就迟早会遭到厌弃,这对宫中的女子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那该怎么办?
郑袖自然要出主意:“子为见王,则必揜子鼻。”
你再见到王的时候,捂住鼻子就是啦。
这个魏国的天真妹想必是用感恩的心情接受了郑姐姐的指导,当楚怀王乐滋滋地又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便傻傻地捂起了原本可爱的鼻子。
这楚怀王大概是有些体臭的毛病,不很严重却特别的忌讳,所以看到美人捂鼻子的动作,就神经过敏地疑心她是在厌嫌自己,碍于自尊又不好当面责问,只有跑去找贤淑的郑袖问个究竟。
“妾知也。”郑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笑得发颤。
“虽恶必言之。”楚怀王已猜到郑袖要说什么,怕她觉得不好开口,就下了这样的命令,坏消息我也要听。
郑袖怎会不说,只是口气依然谨慎,一副不敢肯定的样子:“其似恶君王之臭也。”
好象是嫌您臭吧。
“悍哉!”好一个不尊敬夫君的悍妇!楚怀王勃然大怒。
你不想闻我的气味,我就叫你今后什么都闻不到!
楚怀王下令,把魏国美人的鼻子割掉。
这个本性似乎并不坏的君王,在觉得自己颜面受损时,表现得竟也是那样的残暴。权力真是一个妖魔,什么人沾上他都可能变成混帐!
天杀的郑袖胜利了,可这婆娘心里照旧不能踏实。因为她知道只要丈夫还有跟其他女人睡觉的特权,说不定哪天,就又会有别的美丽女子来跟自己争宠。她可不是总能有机会把人家毁容的。假如有一天被哪个小妖精占了上风,她和子兰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靳尚也早就摸透了这位国君夫人的阴暗心理。此时他溜进后宫,见到郑袖的第一句话就是:“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3'
你知道自己快要被王嫌弃了吗?
五。口舌的力量。
听了靳尚的话,郑袖肯定大吃一惊:“何也?”
官场上得志的人多半都是编瞎话的高手,靳尚也不例外,只见他态度认真地告诉郑袖:“秦王甚爱张仪而不(必)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
秦王为救张仪,不仅愿献土地,还要送一批能歌善舞的秦国美女给楚王呢。
郑袖听了必然紧张起来,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打发了一个魏国美人,又要招来一帮秦国狐狸精。
靳尚继续吓唬她:“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4'
王得了土地,必然跟秦国和好,那些秦国小丫头也必定得宠,夫人的地位可就危险啦。
郑袖的心想必一下子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跟靳尚讨主意:“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5'
靳尚自然有办法:“夫人不若言而出之。”'6'
别等秦国来送土地跟美女,你先说动王把张仪给放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把张仪捞出来的好处还远不止于后宫的安宁,深知郑袖野心的靳尚又接着给她摆利害:“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
张仪得救,必定感激你,秦国不但不送女人过来,还会非常重视和你的关系。
这样一来,“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7'
你既有楚国权贵的支持,又能利用张仪跟邻邦秦国搞好关系,有这样的优势,你的儿子不当太子,谁还有资格作太子。
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能打动郑袖了,只要子兰将来能作楚王,冒再大的风险也值了。
主意已定的她,等到和楚怀王独处的时候,便也扮起了说客的角色,不分白天黑夜地劝夫君放张仪一马。
郑袖为张仪开脱的说辞是:“人臣各为其主用”。
人家当初只是为秦国做事,伤害楚国也可以理解。
郑袖真的是个聪明人,她没用女人通常的哭闹撒娇耍泼的套路,而是摆出一副冷静理性的样子。她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诸侯之间本就是互相伤害的关系,一国臣子为自家君主骗别国上圈套,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郑袖接着又说道:“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
没用您割地给秦国,秦王就把张仪派了来,对秦楚两国关系是何等的重视呀。
本来已经营造了有助于双方互利互信的气氛,如果“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楚国哪是对手啊!
郑袖最后又抛下一句充满悲情的话:“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
您非要杀张仪,就让我和子兰和您告别,到江南一带去避避祸吧。
楚怀王当然舍不得跟老婆孩子分离,何况毕竟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总是感情用事。恐怕这几天,他的内心已经在渐渐地回归理性,明白不管多么愤恨,张仪这家伙还是不杀的好。
郑袖的枕边风吹得正是时候,反复的劝解之下,楚怀王终于决定,释放张仪。
不但释放,楚怀王还对张仪“厚礼之如故”,完全恢复了从前的待遇。原因大概既有表示尊重秦国的意思,也有对张仪才能的钦佩。虽然那才能相当程度上不过是高级的骗术,可谁让眼下就属这套东西吃得开呢。
刚逃过生死劫的张仪,没忘了自己的使命,立刻对楚怀王展开了新的游说攻势。
他告诉楚怀王,秦国“虎赉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国富兵强得不得了,“天下有后服者先亡”。跟这样的强国对抗,“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谁胜谁败再清楚没有了。“愿大王孰计之”,您好好想想吧。
只凭这几句话还不足以说服楚怀王,张仪又紧接着用他的巧舌展现了一幅秦国大军从楚国西面的巴蜀,西北的武关水陆并进,直入楚地的危机图景。真到了那个时候,楚国“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不等诸侯援军赶到,楚国怕是早就亡国了。
如亲临其境般的描述,让恐惧在楚怀王的心底迅速弥漫开来,他知道张仪的假设并不仅仅是假设,也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情形。
这时张仪把话锋一转,宣讲起秦楚联盟的好处来。两大强国一旦携手,不光秦国可以驰骋中原,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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