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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冤家不碰头,人世间的笑话就是这么来的,没法子。
允禧是个有心人,接替凌枢南下,心中没数不行,他把李禅邀到书房作了一次长谈。说起沿途官场腐风恶迹,尤其扬州巨砚案,李禅感触良多。郑板桥虽说免于一死,但这样的文士天下难寻,理应重用才是,就这么埋没于野岗荒郊,可惜。李禅说这话是有他的道理的,当年,他斗胆给康熙帝献画,皇上以画见德,当下录用进宫,他不敢冒昧说自己就是个大才子,至少他暗下是以这件事来比较乾隆待郑板桥的,当然,他怎么会知道乾隆私下的打算呢?郑板桥的一首酒后狂词,给乾隆烙下了狂放不羁的印记,三秒钟不到给郑板桥已到手的政治鸿运划上了句号,这恐怕也是所有局外人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名震东南的大商都眼下交给名则选宝实则行贿的马三贵手中,将来的命数劫难到了。李禅说,皇上爱屋及乌到如此地境,实在不可思议。允禧笑了,皇上他也是人,总有他别人没法理喻探究的独好,就是因了这种独好,郑板桥才幸免于难。李禅想想允禧说得着实在理,便闭口不言了。
允禧换了个话题道:“按你所说的,扬州知府卢雅玉在这个案子中是大受其冤了。”
李禅叹了一口长气:“谁不说是这样呢。只是在皇上面前无法申诉而已。”
允禧想了想说:“这种时候,是不能说什么了。凌枢曾救过驾,又是皇亲圈里的人,皇上已经忍痛处置了。倘若再有异议,弄不好会弄巧成拙。我看还是等有了适当机会再说吧。”
“亲王所言极是。”李禅思忖慎亲王已说的够透。
允禧最后交代道:“我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替换凌枢回京,板桥在京,就由你安排了。”
说起板桥,李禅想起一件事:“板桥急着要回扬州,也是明日启程。待会他就要来与您辞行。”
允禧不解地:“他为何这般着急?”
抵到鼻子底下了,李禅不得不说出真情:“亲王不知,他的表妹为了逃婚,躲在他妻子的娘家,是死是活都不知,板桥他能不着急吗?”
允禧成年在京城,哪知民间疾苦事呢?听说是逃婚,大是迷惑不解:“男大当娶,女大当嫁,为何要逃婚?”
李禅笑了,但那些曲里拐弯的事又不是一二句可以说清楚的,只好简要地说:“一言难尽。官府里有人,就是那个皇上御点为扬州代理知府的麻三贵要强纳他的表妹为妾,板桥无权无势,不躲又能如何?”
允禧惊诧不已,道:“哦?地方官府这般权臣跋扈,以势欺人?”
李禅知晓允禧的单纯,不便多说,“亲王此次南下,或许能耳闻目睹一些宫外社稷的现状,见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在这时,御前内侍安宁来到书房门前告之:“亲王,皇上驾到。”
乾隆与允禧自小一块长大,对允禧的人品了如指掌,但痴恋琴棋书画到了自闭的程度,乃至与人交往不分内外,不分场合,常作出有失皇家人身份体面的事,这些乾隆都不计较,睁个眼闭个眼没说什么。但豪饮狂舞失态,与郑板桥这样的布衣称兄道弟,未免太失体统,代理凌枢南下,南方文人甚多,高兴了就“哥”啊“弟”的闹起来,传出去岂不让人贻笑大方?尽管允禧选友有章有法,但乾隆的担忧不问这些,由此也足见乾隆对允禧的私情非同寻常。前往十四贝勒府的乾隆途径允禧府,想起允禧明日要动身南下,顺便下驾去交代一番。
乾隆走进屋子巡看了一番,允禧伺候乾隆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了座。
“皇上,臣明日启程,前往江南接替凌枢大人。皇上有何教喻?”允禧禀道。
乾隆笑了一下道:“让王爷亲自督察打点,朕心里踏实。是不是?”
允禧是个忠厚仁慈的人,不会花言巧语,实打实地说:“蒙皇上信赖。允禧绝不会有辱皇上厚爱。”
乾隆知晓允禧其人其德,但为了他与郑板桥的事又不得不插手告诫,见了允禧的人,一肚子的火没了,剩下的就是打暗语式的敲打了:“你是个……你让朕如何说你呢?”
允禧虽是个仁慈之辈,他人的话音他还是会辨的:“皇上今日驾到,有什么话要叮咛允禧的,允禧定当铭记。”
乾隆大笑了起来:“没什么叮咛的。只是告诫王爷,在宫外结交文友,勿要忘了自己的王爷身份。”
“允禧谨记,皇上。”允禧应道。
乾隆婉转地说:“听说你昨日让李禅邀了一些文友上门,有这回事吗?”
“皇上您是怎么知道的?”允禧惊诧地问。
“朕想知道不就知道了吗?”乾隆戏谑地笑了。“那个扬州的郑板桥还在你这儿写了一首狂词。”
允禧失色地:“皇上您连这个都知道?”
“你知道这个郑板桥人家给了他什么雅号?”乾隆道。
允禧急急地问道:“什么雅号?”
乾隆瞥了他一眼:“清傲狂生。”
允禧心想这正是板桥人品节操的个性所在,何足为奇?嘴上却应承乾隆道:“为臣与其交往,也有这个感觉,并没有什么错啊?”
乾隆棉里藏针地点到为止:“朕的意思,你与这样的平民交往,朕不干涉,只是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就是了。”
允禧听出话意,谨慎地回道:“臣明白。”
乾隆语气加重了一些:“朕闻,你与这个郑板桥称兄道弟,可有此事?”
“皇上,这是谁?狗嘴里吐不出好东西?!”允禧是个老实人,可绵羊上火比虎凶啊,“我与他有何冤仇,这般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乾隆让了一着,掩饰地笑了起来,站起随意地走动着:“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有,文友之间不足为奇;没有,君臣有别,也是当然。朕还是一句老话,注意你的皇家身份就是了。尤其这次到了南方。”乾隆的话尾减弱了锋芒。
3
板桥恍恍悠悠来到琉璃厂文化街,不知道的人以为这是一个逛街的闲书生,岂不知板桥是来选择字画店来出售他的字画的,他要回家得筹措盘缠啊。殊不知,允禧私下已经给他预备好了这些,板桥不知道。开口找文友们借,不是他板桥的个性。于是他携上两幅急就章的字画来到琉璃厂文化街。
逛琉璃厂街板桥驾轻就熟,他穿过街衢两旁的摊铺,来到“雅墨堂”的字画店门口,想起当时哥几个在此摆地摊大闹京都的情景,他微微地笑了,今非昔比,板桥的腰板似乎硬朗的多,自我感觉到位,“啪”一下打开了手中的檀骨扇进了店堂。
老板哈敏是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年青人,他年纪二十七、八岁,清瘦高挑。他是哈川的大公子,哈川与板桥他们那一场角斗,伤神失元,一病不起至今还躺在病榻上,店堂里的生意只好交给哈敏。
哈敏一眼见得板桥非俗流之辈,收住了与别人招揽生意的那种大咧咧的口气,改换成沉稳的语气问道:“先生,雅顾本堂,多请点教。”
板桥作了个揖示礼,便在一幅标为李禅的画作《松腾图》前立住了。
哈敏一面喊着:“上茶”一面来到板桥的身边,热情地说道,“这是当朝宫廷御画师李禅大人的墨宝,您看这气势,再看这用墨,豪放洒脱……”
板桥看了他一眼,哈敏识趣地:“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先生您自己尽意就是了……”看来他比老哈川会做人。
旁边上来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伙计:“老板,茶来了。”
哈敏礼道:“先生,请用茶,您再慢慢看过,如何?”
“谢了。”板桥客气地说道,“老板,您的这幅字画是从哪弄来的?”
哈敏找到了话题,脸上顿时漾出了得意的神色:“先生眼力过人,也看出这是一幅精品了。说起这幅画得说个故事,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家里老母生病缺钱花,从宫里偷出了这幅画子,我看他可怜,就买下了……”
“哦?”板桥笑了,“可惜,这画子是赝品。”
板桥猛丁一棍子,将哈敏打了个分不清东南西北,“你说的?这是您说的?”
板桥不容置疑地:“没错。让我说给你听。李禅的用笔点染随意,横涂竖抹,却不失整体感与层次感。而你的这幅呢,用笔拘泥,看似洒脱,实质缺之意趣,这儿,还有这儿,层次呢?李禅的画不拘法度中自有他独到的凌然之气,不拘形似中淋漓放笔,乃大家是也。”
“先生高见!”哈敏由衷地说道,愧然之色油然而生,“实话实说,此画确实是赝品,我挂出半月了,没人看出来,还有出价不匪的我都没舍得出手。今日让先生看出来,点化精到,让小生折服不已,请先生领受小生一拜!”
板桥慌忙拉起了跪下的哈敏:“啊呀呀,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啊?”
“请问先生高姓大名?”哈敏问道。
“姓郑名燮。”板桥应道,“我非本地人,为了筹措盘缠,携了字画来琉璃街……”
“先生的字画能让小生一饱眼福吗?”哈敏恭敬地说。
板桥掏出了字画,瞄了哈敏一眼说:“请老板看看,能卖出多少银两来。”
哈敏接过展看,一见画上的“扬州郑板桥”的印矜,抬头惊诧地望着板桥,半晌噤声问道:“你就是郑板桥?”
“是啊,刚才我不是说过我叫郑燮了吗?”板桥点头说道:“老板何以知道郑板桥而不知郑燮?”
板桥“郑燮”的大名不常用,更何况南人字画北国没地势。也难怪哈敏不知晓。
“我听家父说过,您在碧云寺给慎亲王画过九九八十一张清竹图。”哈敏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