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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藩市的眼镜铺,把我戴的眼镜除下来交给店员,要他们配同样度数,十副。”倪匡兄说:“店员吓死了,找经理出来。这个笨蛋坚持要我验眼才肯卖给我。”
“哪有这种事?”我说。
倪匡兄解释:“在美国要是眼镜店卖东西给你,戴上了眼睛有毛病,可以告他们的。”
“结果呢?”我问倪匡兄。
他哈哈大笑:“叫倪太回香港,任何一间店,要买多少就多少,问题便那么简单地解决。还是香港好。”
“那么回去吧。”我苦口婆心地。
“谁不想回去呢?”倪匡兄叹了一口气,“只是看不惯那些擦鞋仔的嘴脸。”
隔天就要上路。没有不终结的约会。夜已深,大家拥抱。
倪匡兄说:“每次告别,我都当成再见不到,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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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这次在三藩市,一共做了两个清谈节目:一个是倪匡、黄霑、我和吴宇森对话。另一个只有我们三人。
三人不在一起聊天已有七八年了,我们由生老病死谈起,可以不必怕丑地说,有点哲学味道。
最值得听的是对年轻人感情上的处理,只要观众肯留意,遇到任何烦恼也不会去自杀。
清谈做完,有个环节是烧菜的,倪匡和黄霑两人本来答应都露一手,到了拍摄,大家都赖皮,不肯煮。
最后只有由我硬着头皮顶。在倪匡兄的冰箱里找出个很大的鱼鱼头,就此炮制。
“先说好。”他们两人恐吓,“你在节目中烧菜,没有人批评,这次我们不管你烧得怎么样,都要骂说不好吃!”
好吧。有这种朋友,何必需要敌人?骂就骂吧。
反正一世英名,终毁于这一日了。没有了压力,烧得更加轻松。我看到什么材料我加什么进去,简直是在开玩笑。
“晚节不保,晚节不保。”我一面烧菜一面说。
节目顺利地完成。大家本来要到外面去吃宵夜的,但已筋疲力倦,不想出门。工作人员先撤退。剩下我们三人和黄霑兄的儿子,煮个公仔面,就那么吃得起来。
没有其他菜,只有吃我表演的那个咖喱鱼头,边吃边聊,已露出白骨。
“喂,留一点给倪匡兄吃。”我说。
倪匡兄倒是很大方:“不要紧,我们把剩下的汁拿去煮另外一个鱼头,你们吃完它好了。”
大家乐融融,虽说已经是夏天,三藩市深夜还是寒冷,但在倪匡兄的家,很温暖。
神仙鱼
神仙鱼狂热袭港,现在稀有品种,像红点绿,要卖到几万块钱一条。
想到倪匡兄。哇!不得了。他三藩市的家,一缸缸三乘六的水箱中,养了数百条之多,记得红点绿是最贱的了,其他更稀奇的,应有尽有。要是在香港,至少可以值上千万。飞鱼来卖,不是可以捞点油水?贪念一生,即刻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他听了大笑:“我也在###节目看过,香港人疯了,像台湾人炒兰花那么乱炒,哪有那么值钱。”
“你的鱼都是自己配种出来的?”我问。
“我才不会去花那些工夫,”他说:“这里鱼店,十几块美金一尾,已经不知道多美,配来干什么?”
“新的品种,值钱呀!”我说。
“胡说八道!”他大叫,“这种神仙鱼,就算有新品种,也不稳定。经多少代遗传下来,才能证实。而且,忽然又变出新的一种,或者还原祖先的样子,也说不定。”
“本来是什么颜色的?”我好奇。
“最原始的是灰灰绿绿的,并不好看。”他说,“要新品种,还不容易,这里的墨西哥小孩都会养,五颜六色。知道我喜欢,都来我这里兜生意。说卖我两三块美金。”
“也有红的绿的?”我又往钱看。
“整条红得像番茄一样的也有。”倪匡兄说,“这里有个教授专门研究,只要二十五块美金,要什么种都齐全。而且还送上门来。”
“你自己养的生不生小鱼的?”
“生呀!”他说,“一生就几百条,但我从没有把它们隔开,都给大鱼吃掉了。”
“自己吃自己的孩子?”我大惊。
倪匡兄说:“也有给别的鱼吃的,自己当然也吃。人类要是一样,粮食问题解决,地球人口也不会过剩了。”
思想配额
“饭焦吃完了没有?”我问。
倪匡兄说:“差不多了,是寄的时候。”
“好。”我说,“有新品种,叫大千辣鸡的,寄一箱给你试试。”
“我不喜欢试新东西的。”说完,有点后悔,“寄一两包也好。其他照旧。”
上次说除了肉松之外,有紫菜的饭焦,他也不肯试,结果吃了一包,上了瘾。
“还在发明什么新食品?”他问。
“有种咸鱼酱正在试验,看看不放防腐剂能保存多久,要不要寄几瓶吃吃味道?”
“不了。”他说,“我不能吃咸鱼。痛风嘛,黄霑不是告诉了你吗?”
“以前有的,还是新毛病?”
“最近才患的。现在有贝壳类的都要戒口了。”他呱呱叫。
“鱼呢?”
“多吃也不行,连豆腐也说不可以吃,真他妈的,什么都不能吃,连吃的配额也用完了,什么配额都没了!”
“至少有思想的配额呀!”我说。
“思想配额用来干个什么鸟?”他抱怨,“没有吃的配额、没有酒的配额、没有性的配额来调剂,干干枯枯的思想的配额有什么用?而且,思想配额,只要想到用完,即刻用完,死掉更好。”
“也可以想到用不完呀。”
“还是赶快用掉算数。”他说。
我也叹息:“所以我现在不就是每天用,拚命在用吗!”
“对,早点用,比迟点用好!”倪匡笑说,“又不会生利息的。”
说完又哈哈大笑。倪太在旁边听到,跟着笑,笑我们这些男人,也有这一天。
何妨
饱读诗书的黄霑兄,一天闲来无事,翻《全宋词》,指出一首赵长卿的作品,录了下来,传真给倪匡兄。
词曰:“居士年来病酒,肉食百不宜口,蒲合与波,更着茼蒿葱韭。亲手,亲手。分送卧龙诗友。”
黄霑在传真上自添“打油词”,请倪匡兄指正,黄霑说:“诗固打油,词亦打油。”
其打油词曰:“大家一齐戒酒,肉食百不宜口。鲍甫与虾球,望实依开个口。修,修!分送隔离亲友。”
倪匡兄接到黄露兄的传真,正是三藩市的半夜,他说梦中读之,睡意大消,一乐也。诵读打油词,又笑又感叹,不妨大家打其油,作一老人吟,打油如梦令。
词曰:“年来有病无酒,乜病都要感受。腰酸与背痛,更着不能起头。戆###戆###!可知配额已够。”
最后写上:哈哈,二字。
两位老友的文通,由黄霑兄写下给我分享。传真上说:“澜兄,传上匡仔打油词,凄凉!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也,哈哈。”
两位仁兄已不喝酒,霑哥患痛风,虾蟹更不能碰,他说倪匡最近也添多了一样痛风病,和他一样。
唉,生老病死事,必经也。两位仁兄也不必过于感叹。
很多人兢兢战战地,什么都不敢吃,也患同病,倪匡兄和黄霑却曾经大鱼大肉,不枉此生。
人生学识,皆由老人和前辈处传来,既然知道结局,不如放怀畅饮,管他什么胆固醇,什么叶绿素,庆幸至今无大病痛,大叫:烈酒又何妨!猪油又何妨!
。。
足够
明晚就要上路去阿姆斯特丹,现在三藩市是中午十二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哈哈哈哈,一阵熟悉的大笑。
“我们拍的节目出来了没有?”他问。
“上星期一播了。”我说,“你、黄霑和我三个人,观众看了说你最年轻。”
哈哈哈哈,又是大笑:“怎会年轻?昨天我去拍照片,用来印在信用卡上,自己一看,老得不得了。”
我问:“你不是只相信现金的吗?”
“又现金又卡,像两个老婆。”他说。
话题又转回电视节目:“你的家,拍起来很好看,观众都说很大。”
“镜头夸张,镜头夸张。”倪匡兄谦虚地,又问,“哪一段最好看?其实我认为你煮咖喱鱼头的最精彩。”
“只剪剩几个镜头。”我说。
“可惜,可惜!”他大喊,“录那么长,本来剪成两集都可以。”
我赞同,但电视台有它的主张,尊重他们的意见。倪匡又问:“为什么录那么久了,现在才播出呢?”
“电视台说把好的留在后头嘛。”
“后头?”倪匡问,“我看到报纸,节目收视率有二十六个巴仙,怎么不做下去?”
“要做的话,宁愿换一个包装,弄些有点新意的来做。”我说。
“这也好。”倪匡说完忽然想到,问说:“我说的广东话观众听不得懂?”
“根据调查,”我说,“听懂的一半,听不懂的一半。”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二十六个巴仙收视率,代表一百六十万观众。有八十万人知道我在讲些什么,足够矣。还不算珠江三角洲那些人呢。”
朱顶红
想在将要开的杂货店中卖洋葱花。丁雄泉先生的公子往上海探父,路经香港,送了我几个。一看价钱,大的要卖一百八十块港币,小的也要一百五,真不便宜。
也许美国也有这个品种吧。挂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他是专家,一定知道。
“哈哈哈哈。”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先来这四个字登台的开场白:“饭焦吃完了,还不快点寄。”
“还种不种花?”我问。
“养鱼的时间花得多,”他说:“种花少了。鱼比较爽快,生就生,死就死,花要等几个月,开不开一点着落也没有。哈哈哈哈。”
“现在家里多少尾神仙鱼?”
“多得数不清。”他回答,“每天早上总要捞几条死的出来。”
“死了可惜,不知道可不可以煮来吃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