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已不接触电影界,也当然答应了。
两人见面,一对口供,先后次序不同,已经给文卖进窑子里。老妓二名,好可怜。
走入星光大道,诸星聚集,都前来打招呼,我们两人有点受宠若惊,开始老怀欢慰。工作人员带入化妆间,我们上台,永不化妆,若有老酒一瓶,则可满脸通红,显然他们没做好准备,只有从和尚袋中自摸了。
递来小纸一张,问倪匡兄道:“小说和电影,有什么关系?”问我的说:“食物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小纸扔了,登台去也。
一开始,随手拈来:“最佳编剧不知花落谁手,但今年最佳剧情,是自我放逐十三年的倪匡,已回到香港长居,再也不回去那种鬼地方。”
先声夺人,得了不少掌声。倪匡兄问:“我写了多少剧本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说:“邵氏年代,拍过的有两百六十一部。没有拍,拍不成的,也有一百,加上台湾导演、独立制片双手捧着白银而来的,也至少有两百,加起来一共有五百六十一。写了那么多剧本,为什么没有得到金像奖,你知不知道?”我问。
倪匡兄懒洋洋回答:“知道。写得糟透了嘛。”
全场大笑,我们颁了奖,一鞠躬,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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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
倪匡兄在香港的住处,终于安顿下来。
位置在他住惯的铜锣湾,今日造访,发现是一个舒服的窝。楼顶很高,间隔四正,三房一厅,两个洗手间,一个厨房。家私刚从美国运到,有三张按摩椅,两张放在客厅沙发的两旁,房间一张。
主人房一张大床,已占去面积不少。另一房间,摆了两架电脑,倪匡兄和倪太各用一个,看报纸和杂志,不必买那么多份。不能说是书房,因书他已不写稿,看书在按摩椅和床上进行。
小的一间,堆满杂物箱,倪匡兄说:“要是多三个月不打开,就扔掉。”
“地方算大了,”我问:“有没有千多尺?”
“八百罢了,”他说:“更大的屋子我也住过,小一点没有问题,打扫起来方便嘛。”
“租金多少?”
“连差饷,一万七千左右。”
“算便宜了。”我说。
“这座公寓,只租不卖,屋主腌尖得不得了,要看身份和银行存折,前前后后审核十次。”
“你是大作家,也要那么麻烦?”
“谢贤和狄波拉从美国回来时也租过,照样审核十次,我算得了什么?”
看到案头上有一盒面纸,再问:“这就是你用货柜运来的?”
“香港买不到。在三藩市我一天打四次喷嚏,每回几十个,一天一盒面纸。回来后,真奇怪,不打了。这些面纸,至少可以用个三两年。”
从窗口望出去,一片空旷,没有遮拦,高处是礼顿山,低处是一片旧楼。
“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倪匡兄说。“同样风景嘛,有什么好看?”
“每天看完,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倪匡兄说。
比
“每天吃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到过一家韩国餐厅,东西不正宗。一问之下,他们说要迎合香港人的胃口。我破口大骂:要迎合香港人胃口,不会去开香港人吃的粤菜?”
“怎么火气那么大?”
“到现在这个年纪,吃一餐少一餐。吃到不好的,非骂不可!”
“我知道你去过附近 的何洪记。”
“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吃四次,干炒牛河好得不得了,云吞面又正。”
“今晚想吃些什么?”我问,“日本菜如何?”
倪匡兄嫂大喜,带他们去湾仔一间叫天胜的。大厨在日航酒店做了八年,已经不愿回日本留下。货源由我的老友三原供应,材料和手势都有保证。
先来一客鱼生,倪匡兄试过后问:“怎么那么美味?叫什么名字?”
“缟Shima Aji。”我说:“Toro会吃腻人,缟很肥,但很清新。”又看到有Kinki,就叫一尾来煮。
试了一口,倪匡兄把整条鱼捧在面前:“手快就有,手慢没有!”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怎么会和他抢?
“叫什么?叫什么?”倪匡兄急问。
“Kinki,没有汉字,是种很高级的日本鱼,香港人已会欣赏,用汉字叫喜知次,Kinchingi的译名,是同类鱼罢了。”
“我吃鱼吃了五十多年,还有没吃过的,而且一吃吃到两种,真是幸福!”他感叹道。
其实人在香港,已不感神奇了,三藩市当然没有。后来又把店的东西差不多都叫齐了,才肯罢休。
埋单时,店说倪先生已经付了,我即刻理论。倪匡兄说把房子卖掉后,有大把钱。的确比我富有 ,也就不和他争了。我花钱的本领比赚钱高,收入不如他,但也照他刚才所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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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
董慕节先生欢宴倪匡兄,我做陪客,从澳门赶了回来。
约好在“陆羽茶室”三楼,我去了那么多次,还不知道可以从旁边乘电梯上去。以为早到,原来董先生夫妇已在那里等待,还有音乐界名人苏马大也在座。
两位都是我好久未见的朋友,董先生还是满脸红光,童颜鹤发,活像一个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今年贵庚了?”我问。
“属鼠,八十三了。”董先生笑说,一点也不像八十三。
“别在我面前卖老,我八十七了。”苏马大说,更是不像。
董太太也来了,和以前看到那么端庄,保养得奇好。菜上桌,董先生有些肥腻的东西已不吃了。
“医生吩咐的。”他说。
倪匡兄嬉笑:“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不可以听,一是医生的,一是太太的。”
“没有医生和太太,日子也不好过。”董太太反击。
“可以那么说吧:要活得逍遥自在,那两种人的话不能听;要活得健康安乐,两种人的话都要听。我强调的是健康安乐,不听医生的得不到健康,不听老婆?哼哼!女人唠叨起来,绝对得不到安乐。”倪匡兄这么一说,座上的男人都鼓掌赞同。
女士们也任由他胡说八道。这一餐,吃得很丰富,“陆羽”的名菜,都出齐了,饭后倪匡兄说了一件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去一家出名的店铺吃龟苓膏,老板走出来,说店里有一个你认识的老友,随着往墙壁一指,我只看到一大片壳,以为他在骂我和乌龟做朋友,后来仔细一看,是蔡澜为他店写了一幅字。”
大家听了大笑,度过愉快的一个晚上。
编书
和倪匡兄闲聊:“天地图书”将我写你的稿子抽出来,要集成一本叫什么《倪匡与蔡澜》的,你认为怎么样?
“太好了。”他说,“由老友写自己,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事?要不要写序?”
“你老兄不是说停笔了吗?”
“有什么问题?请出版社派人来家等,我一下子就能写好。”
“现在还在编辑,想不到一写,就有百多两百篇,当成一册太厚了,分两本又嫌麻烦。”
“怎么出都行,要做就做。”倪匡兄说。
我这个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说说就做了。既然他不反对,就能成事。
“从前也有几本《倪匡传》之一类的书,现在都绝版了。”
“也没什么好看,绝版更好。”他说,“传记”一本正经来写,没什么看头。写来赞美一个人,更是虚伪;写来骂人,都是传记作者想标新立异,不值得看。
“哪么人物自己写自己呢?”
“除了拼命往脸上贴金,还有什么可读的?人一世,总有黑暗的一面,都想把它埋葬,挖出来干什么?”
“能卖钱呀,像克林顿的《我的一生My Life》就赚个满钵。”
“那是欧美才能做到,那边没有翻版,一下子卖千几百万本,捞一笔不错。反正那些政治家说的话没有一件是真的,从头到尾,都骗得人。”
“东方呢?”
“看书的人愈来愈少,你说能卖得了多少本呢?”他问。
“说得也是,不如叫“天地”打消这个主意吧。”
倪匡兄笑了四声:“大可不必,当成玩的,什么事都可做。”
就那么决定,乘这几天得空,把书编好。
老友写老友
无线电视,有个新节目,叫《英雄人物论金庸》,请了倪匡兄和倪震及我上阵。
本来要到录影厂拍的,倪匡兄嫌远不肯,结果借了富豪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说好下午三点钟录影,有家韩国餐厅,经过时闻到烤肉香,进去一试,全是迎合港客口味的东西,为之气结。我听了介绍他们去家最正宗最地道的,带他 们到罗素街的“伽”。
烤肉是外行人叫的,我们先来韩式生牛肉,倪匡兄没吃过,大赞,追加一碟,也即扫光。接着是蒸猪肉五花腩泡菜包,蒸牛肋骨是必试的,最后来一个大的牛杂火祸,喝韩国土炮马加利,大乐。
见菜单上有黄花鱼,知倪匡兄爱吃,又来一尾。韩国的煮法是用红色的泡菜叶,黄色的蛋皮和菠菜包起来清蒸,非常特别。
黄花鱼已濒临绝种,中餐厅吃到的是用别种鱼种假扮,或是人工养殖的,难吃到透顶,当今吃到一尾真正的黄花,已不易。
倪匡兄试了一口,说:“和中国黄花不同,但已比较养的好吃得多。”
旁边的客人都来自韩国,看到我们叫的菜,像遇到知己,纷纷露出笑容。
酒醉饭饱,提到为倪匡兄编书的事。
“我已经接到十八个电话谈及,你老兄的号召真是厉害。”我说。
倪匡兄建议:“书名不如叫《老友写老友》,我来写序。”
“再好也没有了。”我说。
“我的序,题为:“被写的老友序《老友写老友》——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用来用去,都是《写老友》这三个字。
“文法通吗?”我问。
倪匡兄大笑:“你找找看,有什么不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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