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够了。”
“那这帐——”
“你是要问我要账吗?自然有人付的。”墨长枢笑得极为明朗,然后他便看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所以他轻快地看了陆掌柜一眼,说道,“付账的人来了。”
薛永安从早上起床便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要倒霉,先是摔碎了一个官窑出产的白瓷杯,后又被自己的婆娘抓住了赌钱的小辫子,再后来他便被叫来给一个叫做墨长枢的人付账。
薛永安与墨长枢并不熟,甚至算不上朋友,但是墨长枢喊他来付账,他却是必须要来的。因为他是枕云堡在南阳的主事,管辖着所有枕云堡在南阳的商铺,而墨长枢却偏偏是顾长桢的好朋友,好到会为他付掉所有账的朋友。
无论你如何享受,总有一个人在背后为你付银子,这种感觉岂不是太美妙了。所以墨长枢很喜欢顾长桢这个朋友。
薛永安结过账又塞了银票给墨长枢,却见墨长枢仍是看着自己,便有些头疼了,他说道:“银子已经给你,你还待怎样?”
墨长枢笑道:“我已有一年没到过南阳了,薛主事不准备陪我逛逛吗?”
“墨长枢。”薛永安沉声问道,“我可以说不要吗?”
“不要自然是随你说的。”墨长枢笑着走出了临江仙的大门,“反正我素来不听。”
所以当薛永安咬牙切齿地跟在墨长枢的身边,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撕碎了去喂狗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走在南阳最宽阔也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了。
墨长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倒似真是第一次到南阳一般,他回身看着身后的薛永安,说道:“薛主事为何苦着一张脸,岂不是辜负了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薛永安叹了口气,说道:“我明明知道你找我出来定然不是为了让我陪你逛南阳的,却还是在这里陪你像无头蝇虫一样到处乱转,我实在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墨长枢淡淡地笑了,说道:“你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聪明人,我总算知道顾长桢为何将你提拨为南阳主事了,若我是他,也定要选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好人来管南阳这片地儿的。”
薛永安不动声色地向墨长枢身边靠了靠,边走边继续说道:“墨公子既选了这么个嘈杂的不会引人注意的大街上找我闲逛,必然是有些事要问了。我只希望你能赶快问完,我也好赶快回去吃我婆娘下的面。”
墨长枢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薛永安的肩膀,说道:“你知不知道,与聪明人说话,我总是平白无故便要少说许多废话。我想知道杜明这十来年间在南阳都与什么人有瓜葛,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算得。”
薛永安看了墨长枢一眼,继而陷入了沉思,直到走出了十几丈远,才开口说道:“杜明早几年与古瑞轩雷家的人关系近些,但是自六年前他长兄杜泽忽然暴毙死后,他就再也没有与雷家有过联系,倒是会偶尔去隐山上的白宝寺捐香火,只是这几年白宝寺已几近荒废了,他也没再去过。”
“要真说起来,这半年我倒是在南阳见过他几次面,只是他每次来似是都宿在一些小客栈,具体什么行踪应该无人知道,只是他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倒像是在躲着谁。”
墨长枢摸了摸下巴,没有言语。待又走出了几丈路,薛永安忽然喃喃自语般嘀咕道:“要说有瓜葛,不知道她算不算得上。”
“谁?”
薛永安说道:“胜玉坊的老板娘,凤箫吟。此事应该只有我自己知晓,六年前胜玉坊坊主自缢,待那件事被你查清之后,新任的坊主便是凤箫吟,当时向我推荐凤箫吟的人就是杜明。恐怕此事连凤箫吟本人都不清楚,但我见他后来也并不经常出入胜玉坊,倒觉得是我多心了。”
墨长枢忽而停住了脚步,目光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停在了一处地方,薛永安本想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墨长枢却收回了视线看向薛永安,说道:“此事当真只有你知道?”
“千真万确。”
“那我希望,此事你莫要继续宣扬,无论来找你的是何人,无论他们手里拿了多少银子或砍刀。”
薛永安点了点头,墨长枢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走不出五丈远还扬着手里的银票向薛永安挥了挥手,薛永安铁青着脸摸了一下衣衫,才发现墨长枢临走还顺了他五百两的银票。
“天下第一聪明人原来竟这样厚脸皮。”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此时,苏九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
这个不知名的小茶馆就座落在闹市的中央,两面开窗视角极为广阔,一向是喜欢看热闹之人的偏爱之处。
苏九离却并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他坐在这里只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一个枯掉的柳树旁,背靠着粗壮的树干,轻轻地说着什么。
苏九离当然不知道墨长枢在说什么,他只是一不小心看到了他与一个打扮得像临江仙跑堂小二模样的人走到了一起,一不小心又看到他们在轻声交谈,一不小心就进了这个茶馆,一坐便已是半柱香的时间。
墨长枢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那生硬的眉脚和冷冽的眼神倒是像极了几年前的自己。苏九离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凉意,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觉得将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苏九离将茶杯放下,扔下几两碎银便走了出去,墨长枢在看到苏九离的第一眼便挂上了眼角眉梢的微笑,他向苏九离走了过来,说道:“我原也没猜到,你竟会回来的这样快。”
苏九离对刚才看到的一幕不闻不问,只是接了他的话说道:“这还要感谢你将我的行踪告诉了沐子兮,不仅让我欣赏到了她的足尖舞,也帮我省了许多麻烦。”
墨长枢心思微动,微微睁大了双眼,说道:“你既省了麻烦,便说明你此行实在是不太顺利,我猜那寺里的和尚要么走光了,要么就全死了,不过若是鬼丝出手,那必然是没有留下活口了。”
“活口没留下,他们倒是给我留下了四个大字,‘勿管闲事’。”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这以前爱管闲事的明明是你,这回我竟也被你带坏了。”
墨长枢却拍了拍手,笑道:“这四个字当真妙极!”
苏九离看了墨长枢的一眼,淡淡道:“你可知道,我赶到白宝寺的时候,那几个和尚刚断气不久。”
墨长枢倏然便止住了笑意,说道:“你难道怀疑沐子兮?”
苏九离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我实在也不想怀疑她,但那几个和尚死的太凑巧,就好像故意做出来给我看似的,更何况,沐子兮出现的太是时候,而她的话大半都在撒谎,实在容不得我不怀疑她。”
墨长枢叹道:“这真话原也没那么难说的,可世人却偏偏喜欢说谎话,而有人却还乐意听。”
说话间苏九离随着墨长枢一路向前走,倒没注意是走向哪里,这会儿墨长枢忽然便停下了,苏九离抬眼便看见‘胜玉坊’三个大字,他忽然就有些头疼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说道:“你——”
这话未出口便被墨长枢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墨长枢摇了摇头,轻笑道:“莫要以为我是来赌钱的,只因为这里的老板娘似乎与杜明有一层不为人所知的不清不楚的关系。”
苏九离躲开了他的手指,问道:“你去找过薛永安了?”
墨长枢点了点头,然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胜玉坊的大门。
胜玉坊是一个赌坊,而这个赌坊的主人却是一个女人。
所以大家都叫凤箫吟为老板娘。
能被唤作老板娘的女人多半已不再年轻了,凤箫吟自然也是,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美,二十岁有二十岁的娇美,三十岁也当有三十岁的韵味,凤箫吟便是一个会让你怎样都不会忘记的女子。
若看到一朵鲜花枯萎在手里,你心里总难免会觉得惋惜,甚至会觉得说不出的愁闷,就算你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你也会不禁为之叹息,美丽的生命为什么总是如此短促。
但凤箫吟却并不似某一朵鲜花,她总能在花开败之际再长出新的花瓣,让你觉得永远不会厌,永远都那么新鲜。
能做老板娘的女人注定都不会太娇气的,所以尽管坊间流言称凤箫吟曾为秦淮歌女出身,凤箫吟也从未就此事辩驳过一分,偶然有人问起,她便只说:我做的是赌钱的买卖,若要听江湖八卦尽可去找百晓生,别平白耽误了我的生意。
这样的女人便像天生就该做老板的,所以她是胜玉坊的坊主,顾长桢六年未过问胜玉坊之事,胜玉坊却已然成为天下第一大赌坊。
能成为天下第一大赌坊就绝不是平白无故的,胜玉坊不仅有绝顶聪明又美艳动人的老板娘,它还有一样只在这里才能见识到的赌局。
墨长枢和苏九离此时就站在一席珠帘外,欣赏着这个赌局。
‘赌棋’是胜玉坊闻名遐迩的一种赌局,说来的确很奇妙,这就像屠夫拿起了笔杆,伙夫拿起了书章,在胜玉坊中赌徒拿起了棋子,就只为了凤箫吟的红袖添香。
若见凤箫吟,一子一千两。
这赌局半月只开一次,以最终棋盘上的棋子算起,输的那人按一子一千两赌注赔付,这赌局动辄数万两银子,每月却仍是有人挤破了脑袋要来一睹凤箫吟的风采,这其中懂棋的人少之甚少,却又偏偏都喜欢来凑热闹,观棋为假,见凤箫吟才是真。
凤箫吟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子,她的美既有酒醉微醺的慵懒,也有独倚楼栏的落寞,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个清澈明朗的女子,尤其是在‘赌棋’的时候。
凤箫吟的棋技实在是太好,若有人将她这六年间的赌棋账目翻过来看,定然是要瞠目结舌的,她竟足足净赚了几百万两银子!
但是墨长枢却觉得今天的凤箫吟状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