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抱琵琶的歌伎娇声道:“公子好,小女子琵琶儿。”那持玉箫的接道:“小女子玉箫儿,不知道公子要听个什么曲儿?”
杨陌早已做足了功课,听两人问起,当下便答道:“先给我来首《春江花月夜》吧。”
《春江花月夜》乃是初唐名士张若虚的诗作,诗文清丽开宕、辞藻华美,经由诗歌改编而成的曲子更是意境深远、乐音悠长,早已红遍大唐,可说是习乐之人的必学曲目。
听得他这么说,琵琶儿点头应了一声:“是。”转头向玉箫儿一使眼色,纤指一拨,琴弦铮然而响,素手弹拨,琴韵清然流畅,朱口微启,伴着琵琶声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她声音虽不如秦淮花魁阮书滢那般柔媚缠绵,但自有一股清新舒畅之风。
玉箫儿也将长箫竖置唇边,呜呜吹奏。玉箫声音凝重平缓,和着清脆欢畅的琵琶音,配合得自然娴熟,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动听,便是连杨陌和杨财这种不通音律的人也听得暗暗点头。
杨财见杨陌听得简直快痴了,忙出声提醒道:“小子,别光顾着点头,你可莫忘了一会儿要怎么说!”
杨陌登时清醒,赧然道:“是啦,我差点忘了呢!”
一曲既了,余音尤绕、嗡然不绝,杨陌正准备开口,忽听得门外掌声响起,一名俊俏少年缓缓踱入,赞道:“好曲,好曲!弹得妙,吹得妙,唱得更妙!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琵琶儿转头望去,只见来人眉目如画、俊美异常,他身着一件白色长袍,虽然身在这等烟花之地,却洁白得似乎沾染不上一丝污浊之气,此刻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琵琶儿一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登时心中温暖如春,仿佛凉透的深秋一下子回到了温暖的春日。
琵琶儿脸上一红,低声回道:“谢公子!”臻首微垂,只觉得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杨陌望见那公子,只见“他”柳眉如春山含翠,杏目如秋水无尘,虽作男子装束,却难掩身上俏皮机灵的气质,不是黄妙漪是谁?
骤然见得黄妙漪出现在眼前,杨陌不由一愕,脱口道:“妙漪……”
“姐姐”两个字还未说得出口,便见黄妙漪杏目一瞪,冷冷打断道:“这位公子,今番这般好雅兴上这‘妙玉坊’来听小曲儿,想来也定是好乐之人了?”
杨陌见她口称自己为“公子”,又男子装扮地出现在面前,实在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饶是他伶牙俐齿,登时也只愣在当地,支吾道:“啊,是、是啊……好乐之人,好乐之人……”
黄妙漪打了个哈哈,对琵琶儿问道:“请问姑娘,这位公子付得多少银两?”
琵琶儿看了杨陌一眼,答道:“还未曾和这位公子商谈银钱的事宜。”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听妈妈说这位公子甚是阔绰,刚一进门,还未曾说话便先赏了半两银子。”青楼女子多称鸨母为“妈妈”,这妙玉坊里也不例外,黄妙漪虽不知道她口中的“妈妈”指的是何人,但料来也不是什么好物事,当下随手将两锭银子各抛给面前的二位歌伎,冷哼道:“他出什么价钱,我出双倍!”
琵琶儿接过银子,只见竟有一两之多,眼望玉箫儿,见她也是如此,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位生得这么好看的公子怎么会和自己的客人杠上了。
杨陌苦笑道:“妙……这位公子,你何必如此,这……这究竟是何用意?”
黄妙漪冷冷道:“你们给我听着,他出多少钱,我就出双倍的!若是他请其他姐们儿,我也一样出双倍!”
杨陌原本见到她时甚是惊喜,待见她不问青红皂白地跟自己作对,不禁恼道:“你这是作甚?干什么这般与我作对?”
黄妙漪也怒道:“我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管?”说完赌气地望向一旁,腮帮子鼓鼓的,胸口起伏不定,显是心中恼怒之极。
杨陌大急,起身走到她身旁,捉起她的手劝道:“你不知道,我其实是……”话才说到一半,黄妙漪胳膊一甩,将他捉紧自己的手甩开,怒道:“要说便好好说,你当我似青楼里这些不要脸的女子一般么?”反手一掌拍下,登时将身旁的一张桃木八仙桌切下一角来。
她这么一说简直是将琵琶儿和玉箫儿也连带骂上了,听得她这话,两名歌伎都是脸上一白,待见得她骤然发难更是惊慌不已。生怕两人动起手来误伤自己,玉箫儿连忙拉了琵琶儿匆忙退下,琵琶儿被她拉得踉跄后退,眼睛却一直望着这位俊美的公子,竟是一瞬也舍不得移开。
见两名歌伎匆匆退离,杨陌皱眉苦笑道:“妙漪姐姐,有什么事情你便明说吧,何必这般什么话都不说就来砸场子呢?”
黄妙漪冷笑道:“好啊,你让清泉跟师父师公说你在金陵办大事、除恶霸,我还担心你安全,巴巴地下山跑来,哪里想得到你竟然……竟然在逛窑子!杨陌啊杨陌,就当我认错你了罢!”说到此处眼眶不觉已微红,心下气苦,转过头去低声抽泣。
杨陌大急,板过她的身子,正色道:“妙漪姐姐,你要相信我,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现在正查出了……”
话才说到这儿,只见那老鸨收了信儿,风风火火地赶到现场,见两人拉在一起,还道是已经开打了,忙将两人分开,劝道:“二位爷,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大家听个小曲儿也是图个乐子,犯不着伤了和气!”
杨陌见自己解释了一半被她打断,心头有气,挥手不耐烦道:“你先退下去,我自己跟这位公子商谈便好,你不用来插手!”
黄妙漪却是伸手一格,冷冷道:“你不用听他的,听我的就是——总之一句话,凡是这位公子看中的姑娘,我出双倍价格!”
老鸨望望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两位都是爷,谁也不好得罪,不由为难道:“您看吧,这个也不太说得过去……要不这样,您两位一齐听?”
“呸!”黄妙漪闻言脸上一红,不由啐了一声,她一个女孩儿家,进得青楼已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更遑论在这等污秽之所听这靡靡之音?
杨陌见她一脸娇羞,心里登时醒悟,暗骂这老鸨好说不说,竟出些这等烂主意,只怕这下子更是难以解释了,当下急道:“你、你别说了!快走快走!让我跟这位公子单独谈谈!”
那老鸨见他催得凶,怒气冲冲地样子像是要把自己一口吞掉般,不由打了个寒颤,边赔笑边退出了房间。
杨陌见青楼诸人都离了房间,忙拉过黄妙漪将这两日调查所得略略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我专程上得这鬼地方来,便是要找杨老汉的孙女儿翠翠姑娘,好让她把我们引见给高小姐。现在好了,你一顿搅和,只怕整个妙玉坊的姑娘都躲着我了呢!”
“哼,躲着你才好。你也不照照镜子,刚才听得个小曲儿,看那两名姑娘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黄妙漪俏脸微红,心知自己误会了杨陌,但姑娘家毕竟脸皮薄,说什么也不能先认错。
杨陌挠了挠光头,尴尬地道:“啊?呵呵,是吗?”
“那自然是的了!”黄妙漪小嘴一撅,犹自心中有气,静得片刻,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道:“是方才说的可都是真话?”
杨陌忙指天发誓道:“千真万确!真的是鬼神可鉴啊,不信你问问这个鬼魂!”说完一指身后的杨财,杨财忙连连点头。
黄妙漪却是一点也不买账,冷哼道:“我早便远远看到你们一人一鬼偷偷摸摸地上这儿来,想来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一般的色迷迷,简直就是沆瀣一气!”这番话连一点面子也没给杨财,直说得是在场两人面面相觑,摇头苦笑。
………【第二十五章 开天眼(上)】………
正面面相觑间,忽听外头有人喊了一句:“阮姑娘回来了!”杨陌一个激灵,和黄妙漪忽望一眼,两人双双抢出跑到房间外头的过道上,倚着围栏向楼下大堂望去……c
只见一队流裙水袖的舞女穿堂而入,阮书滢行在最前,身旁替她拿着琵琶的正是那日花魁画舫上的婢女、杨财的孙女儿翠翠姑娘。只见阮书滢一身淡紫宫衫、曳地长裙,长发在脑后盘起,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打扮得甚是高雅端庄,想来是刚才应是应邀在哪个政要名流的宴席间弹琴助兴,此时表演完毕便收队而归。
听得阮书滢归来,一时间探出无数个脑袋,人人争相一睹花魁芳容。阮书滢微笑着挥手向众人致意,美目流盼处,掀起好一阵波澜。
进得妙玉坊,其他舞女在厅中散了开去,有的找得相熟的姐妹说笑,谈谈方才宴中所见,有的接了新客,到雅间中为客起舞。阮书滢却行色甚急,不曾在厅中留得片刻,直接便和翠翠上得三楼顶层,消失在一重厚厚的帘幕之后。
想来那定是阮小姐的深闺所在了,不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客人随着她到了三楼,自然都是被阻在了那道深幕之外,只得悻悻而归。
黄妙漪叹道:“这阮姑娘真不愧为秦淮花魁!这般国色天香的容貌,连我看了都要动心,更何况是世间男子了!”说完偷偷瞟了身旁的杨陌一眼。
杨陌闻言会意,忙正色道:“谁说的?我就没有动心嘛!在我看来,她哪里有妙漪姐姐你美?她若是国色天香,那你早就是美若天仙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她怎么能比得上你呢?”
女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哪怕多么虚伪,黄妙漪闻言心中欢喜,俏脸微红,啐道:“小鬼头,怎的说话还是这么不正经?难怪,剪了个光头也不像和尚!”
杨陌见她偷笑,知道已经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