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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沙龙你拿什么作品出来?”
青年画家拉住朋友的手,领他走进画室,揭开一小幅油画和一幅人像给他看。吉罗德缓I曼而又贪婪地欣赏了这两幅杰作以后,跳起来搂着他的朋友亲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激动的情绪,不能用言语表达,只能让对方在内心里感觉出来。
“你在恋爱吗?”吉罗德问。
他们都知道提善、拉斐尔和达芬奇…所绘的最优美的人像都是感情冲动时的作品。在不同的条件下,激情的确产生了
①吉罗德(1767 1 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②提善(1490 1576)和达芬奇(145¨_151 9),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画家。
一切杰作。青年画家点了点头,代替了一切回答。
“你真幸福,从意大利回来以后又能够在这里谈恋爱!不过我并不赞成你把这两幅作品拿到沙龙去展览,”大画家继续说。“你瞧,这两幅画在那里是不会引起赞赏的。这一类真实的色彩和非凡的功力还没能受到赏识,一般人还不习惯于欣赏这类高深的作品。我们画的那些画,朋友,不过是些壁炉前面的防热围屏,不过是些屏风。做做诗,翻译翻译希腊、罗马的作品岂不更好!这些东西比我们可怜的绘画更容易获得荣誉。”
青年画家并没有接受这善意的忠告,两幅画终于拿出去展览了。那幅室景在绘画上引起了革命:它使风俗画…大量产生,每次展览会上数量之多,竞使人以为是用机器制造的。至于那幅人像,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把这幅栩栩如生的绘画深深印入脑际;观众——作为一个整体,有时眼光还很准确——为人像留下了桂冠,吉罗德亲手将桂冠挂在画上。无数的人群包围着两幅画,简直象某些太太们所说的,把人也挤死了。一些投机家和贵族把这两幅画的价钱极力抬高,而且用双拿破仑金币来做计价单位…;青年画家固执地拒绝出售,也不肯让人家制造复本。有人想出高价来把这两幅画制成雕版;然而商人也好,业余收藏家也好,都碰了钉子。这件事情虽则变
①风俗画,指反映日常生活的绘画。
②拿破仑金币,雕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个值二十法郎;双拿破仑金币,每个值四十法郎。原文直译是:“用双拿破仑金币铺满了这两幅画”,意思是高价收购,不用法郎而用金币做计算单位。
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然而从性质上来说,本不会传到圣德尼街那个小小的“隐遁地”…来。可巧有一次公证人的太太罗甘夫人来访问纪尧姆太太的时候,和她所钟爱的奥古斯婷谈起了画展,并且解释了一番画展的目的。罗甘太太的长舌自然引起了奥古斯婷参观画展的愿望,奥古斯婷鼓起勇气暗中哀求罗甘太太陪她到卢浮宫去。罗甘太太和纪尧姆太太谈判的结果,终于得到同意把奥古斯婷从她那刻板的活计中解放两小时左右。于是奥古斯婷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那幅挂着桂冠的绘画前面。当她认出画中人就是她自己的时候,一个寒噤使她象一片枫叶那么浑身颤抖起来。她害怕粗了,向周围张望,想与被人群冲散的罗甘太太聚在一起。突然间,她的充满恐h布的眼睛看见了青年画家充满激情的睑。她蓦地想起这就是时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的那个散步者,由于好奇,她常常注意他,以为他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
“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青年画家凑近羞怯的姑娘耳边说,她听了这句话竞吓呆了。
她鼓起超人的勇气,装作匆匆忙忙要寻找罗甘太太的样子。罗甘太太还在人群中挣扎,想走到绘画跟前去。
“您要被挤得气也透不过来的,”奥古斯婷喊道,“我们走吧!”
然而在沙龙里有时两个女子是不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走
①原文是Th曲aide,古埃及的一部分,又称上埃及。相传最早的一些基督教隐修士曾在那里的沙漠地带隐修;这里是指仿佛与世隔绝的猫打球商店。
动的,人群迫使她们身不由己地行走,奥吉斯婷和罗甘太太被推到离第二幅画几步开外的地方。命运竞使她们两人都很容易地走到那帧新派的天才杰作前面。公证人太太发出的一声惊呼被人群的喧嚣嘈杂声所淹没了;至于奥古斯婷,她一见到这帧美妙的图景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她看见那个如醉似痴的青年画家站在她的前面两步远,一种几乎不可解释的情感使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不可声张。青年画家点头作答,表示他已懂得奥古斯婷的意思:罗甘太太是他们的障碍。这幕短短的哑剧象是一团炭火投到可怜的少女身上,她觉得自己犯了罪,觉得自己和画家之间已经私订了盟约。沙龙里面使人窒息的热气,往来不断的盛装艳服的人群,以及使奥古斯婷晕眩的绚烂色彩,无数活的或图画中的人睑,四面八方的金色画框,使奥古斯婷有一种喝醉了酒的感觉,这感觉增加粗了她的恐惧。如果不是在这些混乱的感觉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内心深处升起,使她全身充满活力的话,也许她早已昏迷过去了。另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已经被这个魔电控制住,讲道者雷鸣般的话语早就向她预言过魔电设下的陷阱。对于她,这片刻是疯狂的片刻。她发觉这个年轻人睑上露出幸福和爱情的光辉,而且一直伴送着她到罗甘太太的马车旁边。受着一种全新的冲动,处在一种使她暴露本性的陶醉状态下,奥古斯婷顺从了她内心的强有力的呼唤,对那青年画家望了几眼,而且丝毫不掩饰她自己心乱如麻的状态。她的粉红色的双颊,从来没有和她雪白的皮肤构成更鲜明的对照。画家这时才看清楚了她在最美丽和最纯洁时的状态。奥古斯婷感到又惊又喜,因为她想起了由于她来参观,才产生了他的幸福,而他却是人人谈论的英雄,他的天才使猫打球商店的平凡景象永垂不朽。她被人爱上了!这是无可置疑的。当她离开画家以后,这句简短的话还在她心里响着:“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愈来愈剧烈的心跳使她感觉痛苦,因为奔腾的热血在她身上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假装头痛得很厉害,借以避免回答罗甘太太所提出的关于那两幅画的问题。然而,回到家里,罗甘太太免不了把猫打球商店被人绘成一幅名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纪尧姆太太说了;奥古斯婷听见她母亲说也要到沙龙里去看看自己的店铺时,直吓得四肢一个劲儿发抖。她只好一再说自己头痛,才得到允许回房睡觉。
“头痛!这就是赶热闹的结果!”纪尧姆先生高声说,“画里画着我们每天在街上看见的东西,这有什么意思?不要跟我粗提起这些画家,如同你们那些作家一样,都是些饿死电。他们到底闹些什么电把戏,要把我的铺子放在他们的画里去糟蹋?”
“这样一来,倒可以使我们多卖几尺布啦,”约瑟夫·勒巴说。
虽然有这么一点好处,可是艺术和思想依然在这个生意法庭上再度被判处死刑。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奥古斯婷从这些谈论中是得不到什么希望的。到了夜间,她才开始第一次作恋爱的默想。这一天的经过,宛如一场梦,她爱把这场梦在思想上重温一遍。她开始体会到恐惧、希望、愧疚,一切感情上的波动的滋味,这些情感足使她的单纯而羞怯的心灵从中得到慰藉。她发觉这所阴暗的屋子多么空虚,而在她的心中却有多么丰富的宝藏!做一个有天才的人的妻子,分享他的荣誉!这样一个念头,对于一个在这种家庭的怀抱里长大的女孩子,还能不在她心中起重大的破坏作用吗?对于一个一直在平庸的教养下成长、渴望过豪华生活的少女,这种念头还能不唤起她心中的一切希望吗?一线阳光射进了这所监狱。奥古斯婷突然恋爱了。在她心中,多少感情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以致她什么都没有考虑就屈服了。在十八岁的年龄,爱情哪有不在一个少女的眼睛和外部世界之间放上它的三棱镜的!她没有力量预见到一个钟情的少女和一个富于幻想的男子的结合,会产生什么强烈的冲突;她只以为自己是命定了要使他享受幸福的,一点也不觉得在她和他之间有些什么不调和。对于她,现在就是整个将来。第二天,她的父亲和母亲参观沙龙回来,哭丧着睑,说明有些不如意:首先,那两幅画被画家撤走了,他们扑了一个空;其次,纪尧姆太太失落了她的羊毛披肩。奥古斯婷去过沙龙之后两幅画就失踪的消息,在奥古斯婷的心目中,正是青年画家温柔体贴的流露,这种温柔体贴是妇女们即使单靠本能也体会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被学徒们喷水的青年,就是年轻画家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他响亮的名声早已使奥古斯婷把他的名字记在心上。当时他刚从舞会归来,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等待奥古斯婷出现,而他那天真的女友却并不知道他等在那里。这是沙龙事件之后,他们仅有的第四次会面。青年画家放浪的性格和纪尧姆严格的家规完全矛盾,由此而产生的障碍,使画家对奥古斯婷的热爱更为强烈,这是很容易想见的。怎样才能接近坐在柜台里、夹在维吉妮小姐和纪尧姆太太这样两个女人中间的少女呢?她母亲从来不离开她,怎样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奥多尔象一切情人那样,善于在幻想中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设想几个学徒中有一个是他的情敌,而其余两个是帮助他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