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谈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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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谈话录-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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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车轧的痕迹都是清清楚楚,这些当时没有人告诉我,后来回想就明白了。

第一章 抗战岁月(3)
在抗战逃难中,我是被背着走的,在湖北是背在背上,在四川是背在背篼里,我父亲单位里总是有身强力壮的人背我。在湖北逃难时,有一次我们在船上,日本人扫射我们的船。在湖北靠近南阳的路上,看见日本人赶着大群的难民,扫射难民。在那种经验里长大的孩子,心里快乐不起来。
  我父亲那时候已经转为文职了,我们听到前线讲的许多事情。我们在荆州时,前面江防断了线,日本军队上不来,中国海军沉船阻挡日本海军上来。能上来的都是比较小的船,中国海军已无船可用。我们住在江防司令部的所在地,这里的几个年轻海军军官带着炸药,准备划条小渔船半夜出发,连人带船去炸日本的军舰,悄悄地摸到日本军舰的后面,小船拴上军舰,一起爆炸。我们为军官送行,半夜三更起来,说是廖队长要走了,母亲来送他,父亲以将军的身份向他行军礼,壮士一去不复返!这种经验,安然逃到重庆的人没有,余英时在安徽山里也没有。所以,我恨日本人。但是,我反对战争。
  抗战期间在中国各处行走,对我后来研究历史非常有帮助。譬如我写《汉代农业》,真正农业的操作,一般读书人不知道,因为我看懂了,反刍。在1949年以前,中国的农村变化不太大,我当时看到的农村基本上跟汉朝相差不多。就交通而言,日本人占领了东南,我们最西的一条铁路是平汉路、粤汉路:北平到汉口,汉口到广州。这条路以西,只有一小段铁路。我父亲原来在湖南、湖北、河南、安徽组织运输网,今天没有办法理解:他要花很大力气去编组有橡皮车带的大车队,将旧胎翻新重做,设计得像火车一样拉成一串,没有汽车的时候,可以套牲口,也可以由人一前一后拉着走。这种设计使运输量比普通的独轮车、牛车、马车、驴车要高。
  我看到了农村的社会组织,华中一带宗亲组织不是很强,每一个地方,大概有一户强大而有势力的人家。这一带从湖北、湖南到四川、陕西,袍哥的组织很强,地方的自卫队力量也很强,像河南的红枪会,湖北北部也叫红枪会。所以我对传统社会相当清楚,因为亲眼看见过。而我父亲知识面非常广博,对我教育,其实就在日常的谈话。
  救亡与启蒙
  在那个时代,救亡压倒了启蒙。在日本加紧脚步欺负我们的时候,救亡占第一位,国将不国,不能谈别的,所以抗战时大家愿意接受蒋介石一人的领导,也是为了集中力量抵抗敌人,一切都放后。那时候左倾的年轻人往延安跑,也是希望国家可以很快统一强大,在我同时代、比我稍大的人,死心塌地接受毛泽东的领导与社会主义,为什么?为了“中国”这两个字,杨振宁就是这种心态。房子起火的时候,救亡是第一。
  当时一切以救亡为主,日本飞机“轰轰轰”天天在头上。我逃亡的经过,没讲得很惨,再讲我自己会哭。火光血影,流离失所,生离死别,人不像人。有一些人为了生存,像野兽一样,我们恨他气他看不起他,但不忍心责备他,他困兽犹斗,为了保全自己。还有一些卑鄙的人,发国难财,我们恨他,但他也是出自野兽的本能。许多人把国家放在前面,其实,也是兽群合作抵抗的心态。
  八年抗战,除了第一年半吃饱饭以外,后来就吃不饱饭了。四川一省要负责全国军民的食用,因为其他省份生长不够。我们配给是一个月二十七斤,得剔除小石子。每天早晨母亲做活,教我拣清楚米,我能拣出八成就不错了,另外两成是不能吃的东西,不是生产过程故意的,是国家不够用,掺了杂。蒋介石枪毙无数粮官,每两年枪毙两个,像曹操,借人头,没办法。每个人都吃不饱,野菜、玉米秆、番薯,都是粮食。现在流行有机食物,番薯还是很有营养的。

第一章 抗战岁月(4)
当时的学校,老师黑板上写,学生底下抄,刻钢板油印讲义,没有蜡烛,没有电灯,只用小油灯看书。铅笔要用到极短,后面拿竹竿插铅笔头。如果没有铅笔,拿一块木头、竹子,削得尖尖的,烧一烧。写字都用灰灰黄黄的再生纸,最好的纸是竹皮纸,舍不得用。街上每天印的报纸是黑色、灰黄色的纸头,看不清哪个是字哪个是纸,油墨不是现代油墨,而是桐油加炭。我们这辈人眼睛都坏,鼻子不通。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闲心去做什么启蒙?
  整个时代的风气完全是为了生存。在沦陷区里,战争很快就过去了,资源还在,租界里过得比我们好多了,所以纸醉金迷。张爱玲的小说还敢存在,她的书里看不见救亡。
  惨烈的胜利
  战前至少十年时间,百姓只想救亡,来不及启蒙,中国是在和亡国的时间赛跑。
  从“九一八”开始,中国就知道日本一定要打来,每年有几个事件,日本人搞点小花样。蒋介石部队在江西打了胜仗,日本人就搞出是非,部队赶快调到北边去,让江西喘口气。不止长征以前,八年抗战,亦复如此。
  中国还要付外债,甲午战争、庚子八国联军都有大量赔款,这赔款是向银行借的,不因国体改变就不用还债。我父亲收的关余,十块钱的关税,关余只有八毛,九块二毛由洋税务司收后汇到伦敦去,零头才是中国政府的收入。
  蒋介石极盛时代能够掌握长江流域、东南沿海,他要和北方军阀打,必须借助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蒋介石追共产党的长征部队,为什么不能追下来?贵州的军阀不要蒋介石进来,帮红军走,四川军阀给红军枪粮,一路放行。这一路两万五千里长征,其实没有打几场硬仗。
  等到蒋介石进了四川,四川军阀有可佩之处。台儿庄战役时,四川军队徒步赶到台儿庄去堵敌人,一个军堵上了缺口,全员殉国,这就是经过我们沙市家门口,我母亲领许多老百姓给他们煮开水喝的部队。这些人没一个回得了家乡,所以我心里常常流泪的是,我们得到了没有凯旋、没有还乡的胜利。
  电影《乱世佳人》的伤兵一幕,仿佛我亲眼所见。伤兵在我们村子广场上,第二天死掉一半,第三天又死掉一半的一半,没有药,医生忙不过来,高粱酒喷上去,叫伤兵喝一大碗高粱酒,就截肢了,鬼哭神号。每次我看这部电影就心里难过。
  抗战八年,我们得感激四川人,四川人空出房子给我们住,四川人送孩子上前线,力保全国。
  每年日本人两次侵犯湖南、湖北的产粮区,搅乱农耕;也在河北扫荡,“三光”破坏农村。日军是坦克大炮,我们是步兵,两三个人一杆枪,子弹只有身上背的两条带子,只能拼刺刀杀敌。八年里,国军将官死了约一百八十人,士兵死了三百万到五百万。
  广西部队在安徽、湖北守卫前线,这是后方正门第五战区,是我父亲所在的战区。我父亲的工作是负责这一地区的经济。为了接济部队粮食,仿造驿站的办法,一路递送,人夫不离本地,由下一站接运,如此把粮食、给养运到桂军的门口。这种方式,人夫不会被军队扣留当兵。同时,蚌埠是敌人与我们的交界处,畸形繁荣。李品仙的部队,包庇走私。我父亲抓走私。他们是正规军,我父亲是缉私队,他们把缉私队缴了械,还说我父亲贻误军机,把他押到重庆。湖北、河南在重庆的人士联名请愿:“许某人是好官,救了我们多少次。”后来,军法审我父亲无罪。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抗战岁月(5)
当时,沦陷区过日子比较安稳,也能吃饱饭,但是心里委屈。因为走过城门口,要给日本人鞠躬,要搜身,日本人要摸小姑娘脸蛋,受了侮辱,也不敢说话。胜利后我回到无锡,亲友们还哭诉亡国奴的痛苦。
  我的岳父孙文光故乡在威海卫的乡下,孙家疃,疃就是“海边的田”的意思。孙家疃是一个小村庄,都是渔人,因为日本人侮辱了村里女孩,他们十几个青年组织游击队,在日本人回家的路上干掉他们。他是一个富农,衣食无忧,在他们自己村子里组织游击队。这些敌后的游击队,要么向国民党残余的部队靠拢,要么被共产党的部队收编。
  以我岳父的这种生活经历来讲,可以理解多少人受屈辱。那时候大家都往租界逃,租界里面不受屈辱。太平洋战争以后,在租界里就是晚受点屈辱而已。所以要拿当时的时空来想,为什么我到五十岁才能原谅日本人?我不原谅日本军阀,我原谅日本人。日本人也苦,日本壮丁几乎打光了,日本三百万兵员,回家的不到一百万。
  最苦是百姓
  宁汉分裂时,汪精卫是属于武汉一派,他跟蒋介石本来就有竞争,所以貌合心不合。但他代表的是国民党的老力量,都是孙中山的嫡系,蒋介石则是枪杆子出身。汪精卫讲话煽动性很强,也有组织能力,但是能不能真正办事,从来没试过。他做蒋介石的副手是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从南京第一次撤退到武汉,接着撤退到重庆,在武汉的短暂的时候,他就讲和平,要谈判。打不动,在谈判的时候拖出时间来建国,叫“低调俱乐部”,胡适先生都是“低调俱乐部”的一员。
  在抗战最困难的时候,民穷力尽,真的是已经打不动了。汪精卫认为,再打下去我们国家会亡,不如忍一时屈辱。所以汪精卫自愿讲和,不是蒋介石派他去的,蒋介石没有这个能力,两人没有这份交情。汪精卫以为,日本也打得很苦,也试探和平。日本的意图是腾出这部分的力量,加上中国的资源,打太平洋的海上战争。汪精卫是笨,他没有料到签的是完全卡得死死的条约,他以为可以像南宋偏安之举,等到条约签出来,他悔之晚矣。陶希圣看了这个条约,甩手就走人。汪精卫不能逃,他手上就是陈公博这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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