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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有很大的隔膜。我看了谌容的小说,以及其他大陆上作家的小说,使我产生一种感觉;虽然我们都是中国人,虽然台湾和大陆本是一体,但假定这种分隔的现象继续下去,再过五十年、一百年,两岸很可能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文化。我们的背景不一样,表达方法不一样,思考方式不一样,用词不一样,语言也不一样。读了大陆的小说,有时好像读另外一个世界的小说,很难接受,也许读久就好了。
台湾海峡两岸的对话(2)
问:我是觉得两个社会制度不同、生活方式不同,语言也不同,今天在大陆上的语汇和台湾也不同。
柏杨:是的,语汇也很不一样,我向他们学了几句,好像他们说“特好”,我们说:“特别好”、“真好”。
问:我们说“很棒!”
柏杨:还有他们小说里常出现的“同志”,不是没有办法接受,而是感觉到很生疏,很隔膜。
问:我还搅不清楚他们小说里的党委、书记,因为不懂他们的官职、制度,就弄不清楚这个党委有多大的权力,这个书记有多大的权力。
柏杨:读外国小说,好像美国、英国、法国小说,虽说文字不同,但书里的男女主角配角等的社会关系位置,我们都很清楚,大陆的小说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个党委在这个小说的运转中,他的权力有多大,影响有多大,这句话有什么意义,根本不了解,根本是两个世界。
问:还有,在大陆上用简体字,在台湾用繁体字。柏杨,你看简体字看不看得惯?
柏杨:我个人主张用简体字,我自己也写简体字,可是一下子看全部变成铅字的简体字还有困难,只是困难比较小。
问:我本来写繁体字,我看台湾的小说,也看大陆的小说,又回过大陆几次,两种字都接触,有时候自己两种字都写,成了杂的了。谌容,你看柏杨的小说和文章有没有什么隔膜的感觉?
问:我觉得还是可以理解,也许因为我们看得比较多,我来之前在北京就看到了柏杨的书。
问:你怎么会看到的呢?
谌容:我就是看到啦!我看过你的《中国人史纲》,还有你的杂文和小说,我记得你有一部小说叫《挣扎》,其中一篇写一个人坐牢坐了十年,放出来以后,他的妻子另外结婚了,好像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柏杨:不过那不是写我,那时候我还没有坐牢,离我坐牢还很远。(笑)
问:那你成了预言家了?(笑)
柏杨:也许有预感,我不晓得,但我们那种感情,那种生活的体验和挣扎的感觉,大陆会不会是一样的?
谌容:我看了台湾的小说,有一部分好像是回忆过去的生活,我们可以懂。
问:那么,写现在的小说呢?
谌容:因为在国内都可以看到,所以可以懂。台湾我的许多同行作家的作品,我都看过。
问:现在大陆上有很多港台文学作品,大学里还有专门研究港台文学的课程。
谌容:另外我们出了《台湾作家小说选》,所以并不生疏,包括你们的乡土文学,我们都知道。
问:你们在台湾看得到大陆的书吗?
柏杨:当然看不到。
问:你看了柏杨,还有其他台湾作家的作品,你对他们的作品有什么看法?
谌容:总的来说,我看到台湾作家的作品,还是比较少的。但很多作家很多生活面,写的是不同的题材,譬如有乡土文学的,也有的是写自己的生活、感情之类的东西。他们给我一个印象:他们写作题材的选择偏向自己周围的生活比较多,题材并不是很广泛的。
问:柏杨,你对大陆小说有什么看法?
台湾海峡两岸的对话(3)
柏杨:我觉得他们的政治意识太强烈,我们不大能体会,就像我刚才说的有隔阂感。
谌容:或者说,我们写的是社会生活。
柏杨:唔,社会生活反映得太强了。
问:最近我在香港《九十年代》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谈到大陆小说,作者林培瑞是一位研究中国小说的美国人,他翻译过你的《人到中年》,也翻译过刘宾雁的《人妖之间》,他在这篇文章的序文里,谈到大陆小说着重于社会效果,就有了它的局限性。一定要采用某些引起社会效果的题材,就是它的局限。也有些人说,台湾的小说总是写个人的,也有它的局限性,你对这个评语有什么看法?
谌容:我觉得文学作品首先得真实反映生活,这是我的基本看法。真实反映生活,那就不只是反映个人的生活,而是反映人民的生活,各行各业的人民的生活,应该去熟悉他们,了解他们。这样的生活当然有鲜花,也有眼泪,这样的生活绝对不会很平坦、很愉快,也有好的也有坏的。如果真实反映生活本身,它就会有它自己的效果,而不是说我要写小说的时候要着重什么效果。不是这样的,应该是倒过来的。如果你真实地从生活出发,那么写出来的就真实地反映生活里的问题。如果为了达到某种效果去写,恐怕不是文学作品。
问:对,《人到中年》的反应那么大,你能不能说一下你是怎么写《人到中年》的?我知道大陆上作家着重体验生活,要写哪一方面的题材,就到哪一方面去体验生活。你不是医生,你是怎么写那篇小说的?
谌容:对于知识分子的生活,我不用体验,我自己就是,处境、工作环境很多是一样的。我周围有许多这样的朋友,我的妹妹就是医生,这个我不用体验。但是当我决定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医院,去补充生活。我在写这小说的时候,在北京最大的眼科同仁医院待了一个月,就是每天到手术室去,换上消毒的衣服,坐在手术台边,看了很多手术,因为我必须在很多手术中间选一个手术我能描述的,最后我选了角膜移植手术。
问:你天天看他们动手术?
谌容:白天看手术,晚上写稿子,很辛苦。
问:柏杨,你还会写小说吗?
柏杨:我想不会了。
问:二百九十四卷《资治通鉴》要翻译就够你忙的了。
谌容:把《资治通鉴》翻译出来,能让年轻人看懂,我觉得你这个工作很有意义。
柏杨:非常谢谢两位的赞扬,我也觉得很有意义,因为《资治通鉴》是一个宝藏,不但是中国人的宝藏,也是世界文化的宝藏,在一千多年之中,差不多每天每月所发生的事,都有记载,全世界恐怕只有中国才有。可惜它的文字太艰难,我希望用现代语文把它翻译出来,让大家都能够了解。
问:司马光当初写《资治通鉴》,主要是给帝王看的,是吗?
柏杨:是的,主要是给帝王看的,要帝王用来做一面镜子。不过因为它是件珍宝,所以它的功用是多方面的,帝王可以看,人民也可以看,我们作为人民的一分子,同样也可以当做一面镜子,来了解历史的发展,发掘更多更多的珍宝。
台湾海峡两岸的对话(4)
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也可以作为我们现在的镜子。
柏杨:不但可以作为现在的镜子,你要了解中国,了解中国人,了解中国现在的政治,了解中国现在为什么成了这个状态,要寻找它的根、它的源,那么,这个根、这个源,要从中国历史里找,而《资治通鉴》是最好的一本史书。当然,它不是没有缺点,不过我们可以抛开它的缺点,而只掌握它在文化上的贡献。
问:我觉得你所翻译的《资治通鉴》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你加上了评语。你的评语非常精彩,本身就是很好的文章,也是精彩的杂文。
你们两位来爱荷华城已一个多月了,我觉得柏杨是一天到晚在写东西,谌容一天到晚在体验生活,你们用两个不同的方式创作。
谌容:这是我的看法:文学还是从生活中来的。柏杨先生当然不一样,你是在写历史。我是写当代小说,必然要到生活中体验。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美国了。第一次是前年,我去加拿大访问的时候,美国政府邀请我们顺便访问,到了几个大城。爱荷华是第一次来,但是我仍然是很有兴趣。爱荷华是一个宁静的小城,我很想在这儿看一些家庭生活,或者是华人在美国的家庭生活。我已到了很多家庭做客,甚至于住在人家家里。另外一点嘛,是在这儿可以接触到很多作家。譬如今天我就找了南非的作家谈,我觉得了解了很多。当然,我不一定是为了写作,而是为了充实自己,了解人,了解生活,特别是令我很愉快的事情是见到柏杨先生。我们大概如果不到爱荷华来,恐怕很难见面。
柏杨:我也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谌容:我很珍惜这个机会,使得我们能够在一块儿谈话。
问:你们两位在一块儿吵不吵架?
谌容:我们可以在一块儿练习英语。
问:怎么样练法?打电话?
谌容:打电话。(笑)
问:还有,你在大陆看不看得到柏杨翻译的《资治通鉴》?
谌容:我听说北京的“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好像是要出版柏杨先生的《资治通鉴》,你自己大概不知道?
柏杨:不知道。
问:我听说好像有一位美国的汉学家考虑把古文的《资治通鉴》和你的白话的《资治通鉴》,加上你的评语,翻译成英文。还有一点,说老实话,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在爱荷华城重见。可以说有三十年了吧?尤其是你坐牢,后来你被释放,当然很高兴,我觉得你现在在爱荷华城不但能够见到老朋友聂华苓,而且可以见到从大陆来的谌容,我觉得这就是表示了台湾是比以前开放。
柏杨:它是比以前开放、进步。不论是大陆或是台湾,方向是走对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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