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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位者日渐骄纵,使社会风气每况愈下。《潞令》中用纪实手法写出官场中时行的风气:只要人在官位,必有人逢迎拍马,奉承而痔舐之,当其在位时,收敛民财为之送歌功颂德的锦屏,当其受到弹劾或将离任时,则驱使平民为官儿涂脂抹粉,“为之乞保留”。这样一来,官无分廉贪,都有“好名”,善恶不分,香臭一样。这种谄媚风气从何而来?来自上者骄。《夏雪》中用编年史的写法说明世风变坏。来自上者益骄,下者益谄。聊斋中以称呼为例加以说明:过去,县令拜见巡按,不过叫一声“老大人”,康熙二十年,举人开始称“爷”,康熙三十年,进士开始称“老爷”,康熙二十五年,司、院开始称“大老爷”;过去缙绅的母亲称“太太”,现在缙绅之妻便称“太太”。蒲松龄忧心忡忡地说:“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上者益骄,下者益谄,世风衰颓,人心不古。整个社会好坏不分,香臭莫辨,《盗户》中写官府不敢处理明火执杖的坏人,只会欺压良民和懦弱的书生,结果连被捉住的妖狐都自称“盗户”以求官吏左袒。《夏雪》与《盗户》中写的都是整个社会精神崩溃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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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摄政
像潞城令宋国英那样的官儿,莅任百日,催科杀五十八良民,在现实社会中,非但得不到惩罚,反而会升官,“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这样的人世还不如阴司光明,蒲松龄想象出让阴曹摄政,去惩办凶顽。这个宋国英便被潞城的鬼雄索命,正据案视事时,忽然瞪目而起,手足乱挠,好像与人撑拒,口中直说“我罪当死”,被人扶入署中,一会儿便呜呼哀哉。
《王者》中,湖南巡抚某公解六十万饷银进京,银两在古刹中一下子荡然无存,巡抚命解官寻找,解官在古刹由一盲者引入一个很像冥世的所在,见壁上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解官毛骨森竖,自分必死,后一珠冠绣绂的王者命解官带一巨函给巡抚复命,该巡抚日前与爱姬共寝时爱姬失发,函中以姬发做明信,义正辞严警告巡抚,声明因他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而赇赂贪婪,擢发难数。信中命巡抚“自发贪囊”,补充六十万银。蒲松龄不仅构思出这样一个阴司王者(也可以解读为阳世杀富济贫者)严惩贪官的故事,还在“异史氏曰”中意味深长地说,这个王者是什么神?倘如访得他的住地,社会上前去诉冤的人就络绎不绝、没完没了啦!
《王十》中描写冥司鬼卒到人世索役,抓去了私盐贩王十,阎罗见之大怒:“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阎王让两个小鬼买上四斗盐,加上王十所负,由鬼送回王家,留下王十随诸鬼督河工,让高苑大盐商在臭不可闻的奈河中赤体持畚锸挖朽骨腐尸,王十不断地用蒺藜骨朵敲扑。阳世盐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奸商囤积居奇,不许小民获升斗之利。阴司反其道而行之。为受尽盐法之害的小民伸张正义。
阴曹还在地府施展对阳世官吏的惩罚。《梅女》中典史受小偷三百钱贿,致梅女冤死,阴司便罚典史已故娇妻在地府为妓,替丈夫赎罪,并由一位鬼妪出面,将典史骂得狗血喷头:“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清白?袖有三百钱,便尔翁也!”梅女的血海深仇,终于由阴司昭雪。
神话传说中的正义之神、真实历史人物的魂灵出面惩贪惩虐,主持公道。二郎神本是武将,却在席方平的冤狱中断狱,给鬼王、郡司、城隍等贪赃冥吏应有惩罚。聂政在恶徒抢占民女时,从坟墓中握利刃出,手刃暴徒。天上的神龙下界将残害博兴女的恶霸攫去头颅。张飞把地府召考帘官的地榜裂碎(《于去恶》),关羽将捐钱得官的市侩当场除名(《公孙夏》)……
人化为物,取得了与冥司一样公正的惩贪惩虐的效果。《鸮鸟》写一翩翩少年在贪令杨某席间吟出“贪官剥皮”的诗后,化为鸮冲帘飞出,蒲松龄自谓:“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向杲》中写有杀兄之仇的向杲向官府申冤不得,胸怀利刃行刺无机会,在神奇的道长帮助下,身化猛虎,啮仇人首。聊斋很明确地在“异史氏曰”中说明:“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爱情对传统婚姻的挑战
孟子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封建婚姻的律条,爱情在婚姻中没有地位,桑间濮上、钻穴逾墙,都是封建婚姻不允许和封建社会不允许的。留仙却肯定男女自由相爱的权力,肯定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也用玩味的态度欣赏男女之间的杯水之欢。他尤其欣赏矢死不贰、魂魄相从的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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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颠倒衣裳(1)
在封建时代因男女七岁不同席,青年男女间极少有相见的机会。然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古来如此,相国小姐崔莺莺名花藏深闺,却因为佛殿相逢,邂逅了500年前的冤家。一见钟情的常用的模式,留仙也轻车熟路常常为之:《画壁》中的朱孝廉一见画上的仙女,便恍然凝想。耿去病一见青凤便狂热地追求。“少轻脱”的冯生一见辛十四娘,便立即求婚。有放生之德的安生夜入山谷,见美丽的少女花姑子,马上表示爱慕,强行接吻。常大用遇见“宫妆艳绝”的葛巾后害了相思病。孙子楚路遇阿宝,立时掉了魂儿。风流倜傥的青年男子遇见美似天仙的少女,马上不顾礼仪、不顾父母之命去狂热追求。年方及笄、姿容妙绝的少女也对倜傥潇洒的男儿毛遂自荐。《莲香》中的桑生独居,先有一位“倾国之姝”莲香夜来叩斋,自言“西家妓女”,息烛登床,绸缪备至。又有一风流秀曼的李女毛遂自荐。《红玉》中冯相如夜坐月下,美丽的邻女自墙上窥之,梯而过,共寝处。慧美韶秀的安大业深夜独坐,云萝公主扶美婢而来……在这类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中,形体美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莲香》中的李女魂附燕儿复活后,揽镜自照,大哭道:“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
聊斋中男女爱情的重要类型之一,是两性因外貌吸引一见钟情,而后“颠倒衣裳”。不一定要婚姻的形式,也不一定白首厮守。《荷花三娘子》中宗生与两位女性的关系就含有这种通脱的观念。《荷花三娘子》中写宗湘若秋日巡视田垄,见有男女野合,男子■然结带草草而去,宗见女子容貌娟好,欲近绸缪,又鄙恶桑间之乐,但女子的容貌深深吸引住了他:“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湘若同狐女的关系,只能说是两性吸引,是“春风一度”的杯水主义,丝毫不言及婚娶。宗生同荷花三娘子的关系,也是出于宗生对荷花三娘子美貌的欣赏,两人不仅肌肤相亲,还生了儿子。即使如此,也不能永久地把两个人捆在婚姻绳索上。荷花三娘子在同宗生共同生活八年后,声言“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生挽留她,她说:“聚必有散,固是常也”,飘然而去。荷花三娘子同宗生的结合不依父母之命,同宗生的分离,也是她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完全违背了古代女子“嫁夫从夫”的观念。
爱情突兀而来,突兀而去,使小说中的人物感受到了欢快和轻松,像茶余饭后的谈资,决不具备“终身大事”的严肃性。《双灯》中的世家子魏运旺夜卧酒楼,有一书生导一少女来,魏运旺见女楚楚若仙,甚喜爱,但惭怍不敢作游语。少女却大方得很,“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少女夜夜自投,半年后,突然在魏同妻子话窗间时,华妆坐墙头前来告别。少女给了魏生心荡神驰的爱情,为他的孤寂生活创造了柔情充溢的环境,却决不妨碍魏的夫妇关系,连做妾的要求都没有,飘然而来,飘然而去,不要求魏承担任何义务。蒲留仙尤其在神鬼妖梦的女主角身上用力,以她们扑朔迷离的身份,给男主角以神秘而新颖的感官享受,达到神秘与欢乐的结合。《汾州狐》中的朱某在灯下见容光艳绝的少女,心爱好,遽呼之来,此女因是狐女,没有一点儿封建仕女的羞涩,大大方方对答,二人款密,如琴瑟之好,然后,朋友一般地分手。《狐梦》中毕怡庵同狐女结婚,是由狐妇做主,可谓合父母之命,但因为乃白日做梦,当然没有任何法律约束,毕怡庵只消在梦境中冶游、享受。《画壁》中朱孝廉同画中仙女经历了插簪上头的正式婚姻仪式,但人神有别,朱飘然出画,那仙女从此便与他了无干系。《白于玉》中吴青庵进入天空,同紫衣仙女绸缪备至,后来,仙女给吴送儿子以承香火……美丽多情的女主角为男主角带来了欢乐,带来了幸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昙花一现的爱情也许是聊斋主人所艳羡的,这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