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终身都在给自己画肖像,这一次写猫,按说有了别的模特儿,但她仍然在猫咪们的身上发掘出大量与人类似的真实的、潜在的本性。你能说那两只小女猫,没有她本人的思维方式的投影么?
她就像获得了猫的自我意识一样,她像去观察成年人一样估量它们,去理解它们心中的真实想法,而且她不仅敏于观察,还有一种清晰的批判眼光。她的其他作品总是对人的问题——个人身份的认定和人的结合,乃至人类的命运尤其关心。现在投射到猫身上,也是一样。“在我与猫相知,一辈子跟猫共处的岁月中,最终沉淀在我心中的,却是一种幽幽的哀伤,那跟人类所引起的感伤并不一样:我不仅为猫族无助的处境感到悲痛,同时也对我们人类全体的行为而感到内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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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辛的特别的猫(2)
在这本才13万字的小书里,一样包含了她其他小说作品中常常涉及到的主题,包括种族歧视(野猫与家猫);
女性主义(“在动过((结扎))手术的短短一个月之内,她的身材就完全变了形……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变得粗蠢了许多……而她的个性确实变得不同了。她的自信心受到严重的伤害。过去家中那位美丽的女暴君,此刻已不复存在”);
社会福利(“管理员态度强硬地辩解说,他已经把猫送到英国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让他们替他((一只没有主人希望能有人收养他的大黑猫))进行安乐死。这是因为有天晚上,大黑猫等了很久大门都没打开,忍不住在楼梯平台上留下一堆粪便”);
医疗(“他的肩骨有癌……兽医必须切除他的整条前腿……一种发自内心的呐喊,一声痛苦的喊叫,而当他借由吼声抒发出紧张、痛苦、困惑,与失去一条腿的耻辱之后,他就躺下来休息,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再度站起来大声喊叫”);
教育(“她喝下好多牛奶,远超过她平常的食量。这是因为,每当小猫走到她附近,她就得向小猫示范该怎么喝牛奶。只要有小猫走到盘子旁边,她就会低头吃上几口……黑猫爬到砂盆里,摆出适当的姿势。她开口呼唤小猫:快看看妈妈是怎么上厕所的。小猫在四处到处游走,但不管小猫有没有专心看,她还是继续蹲在那儿不动”);
成长过程(“她的坐姿令人感到十分不祥:纹丝不动,耐心十足,而且毫无睡意。她正在等待。……‘猫要是病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另一个特殊症状:猫会决定不要活了。他们要是烧得浑身发烫,就会爬到某个凉爽的地方,蹲伏下来,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梦(他在我身边熟睡,然后他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号,慌乱地打量四周,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科学家已经证明,猫确实会做梦。)))
……
一个作家不能逃脱她自己的影子。她笔下的猫都像不甘心只做女人的她一样,不甘心只是做一只猫。隔着一段距离,在原始的、个人的、猫咪们的生活中,人和猫找到了共性。“接近猫,接近猫的本质,找出他最美好的部分。人和猫虽属于不同族类,但我们企图跨越那阻碍我们的鸿沟。”
特别的猫 第一章(1)
我家矗立在一座山丘上,在我眼中看来﹐那些在灌木丛上空御风翱翔的鹰隼猛禽,高度通常是与视线平行,。有时甚至更低一些。你可以低头俯瞰那些展开时大约六呎宽的褐色或黑色羽翼,微微倾斜地绕过一个转角﹐在阳光下散发出眩亮的光辉。你若是待在下方的田野中,就可以躲在树叶青草筑成的翠绿屏障下﹐躺在犁沟中,最好是选转弯处特别深陷的地方,动也不动地窝在里面。在周遭红褐色土壤的衬托下﹐你的双腿除了晒黑的部位之外﹐会显得格外苍白碍眼,所以你最好是在腿上洒点儿泥土,或索性把腿埋进土里去。十来只鸟儿在上方数百呎高空中往来盘旋﹐密切注意田野中是否有任何老鼠、家禽,或是鼹鼠的踪迹。这时你可以随意选取一只鸟儿,或许就是你头顶正上方这一只﹐而你会在恍然间感到﹐在那一瞬间﹐你似乎与鸟儿视线相接:冷漠瞪视的鸟眼﹐直勾勾地望进人类冷静好奇的双眸。你可以看到﹐在空中那两张巨大的羽翼中间,那如子弹般的梭形鸟身下方,两只尖爪早已蓄势待发。大约过了半分钟,或是二十分钟之后,那只鸟儿就会陡然下降,扑向它所选定的小动物;等猎物一到手﹐鸟儿就会再度升空,好整以暇地鼓动巨翼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艳红的烟尘和一股刺鼻的恶臭。于是天空又恢复原先的样貌:一大片凌空高耸的宁静澄蓝空间,零星散落着一群群迎风回旋的猛禽。但若是在山顶上,那些在空中巡行的鹰隼,随时都会轻松俐落地突然向下俯冲,扑向它所选定的猎物—我们家的某只鸡。它们有时甚至会沿着某条上坡路飞越灌木丛,一路上还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免得让宽阔的羽翼碰触到悬垂的枝桠︰莫非这些鸟儿懒得花力气从高空陡降到地面﹐宁可违反它们的加速天性,挑一条好走的空中林荫大道,轻轻松松地穿越树林?
我们家的鸡群就像是一个永不匮乏的鲜肉补给站,为方圆数哩内的所有老鹰、猫头鹰,和野猫供应源源不绝的货源,至少在它们敌人眼中看来确是如此。这些家禽自日出到日落,一直都在毫无屏障的山顶自由活动,它们那闪闪发亮的黑褐白各色羽毛,持续不断的咕咕喔喔啼叫,以及脚爪刨抓地面与仓皇奔走的聒噪声响,全都为掠夺者标示出清楚的记号。
在非洲的农庄,大家习惯把煤油灯和汽油罐的盖顶除掉,在里面放些发亮的金属块,用来反射阳光﹐据说这么做可以把鸟吓走。但我曾经看过﹐有只鹰大喇喇地从树上飞下来,完全无视于周遭一大群黑人白人和猫猫狗狗﹐把一只正在打瞌睡的胖母鸡从它的蛋窝里抓走。另外还有一次,当我们正在屋外享用茶点的时候,总共有六个人亲眼目睹,有只鹰突然从空中扑下来,攫走了一只躲在灌木下的半大小猫。你若是在漫长炎热的静谧正午,忽然听到一阵吱吱喔喔叫或是噗噗拍翅声,这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不是有母鸡被公鸡踩了一脚,就是又有只家禽被老鹰抓走啦。不过呢,反正我们家里的鸡多得是。再说,猛禽实在是太多了,拿枪扫射根本毫无用处。不论在任何时段,你只要站在山丘上﹐随便抬头一望,铁定可以在方圆半哩内﹐找到一头在空中翱翔的猛禽。你可以看到﹐在它下方大约一、两百呎的地方,有个细小的黑影正在迅速掠过树梢,越过田野。我坐在树下休息时曾经亲眼看到﹐地上那些小动物们﹐只要一发现高空巨大鸟翼所投下的不祥阴影﹐不偏不倚地落到它们身上,或是暂时掩盖住树丛与草地上的阳光,它们不是立刻吓得呆立不动,就是赶紧找地方躲藏。这些猛禽从不单独现身,通常都是有两只、三只,或是四只,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盘旋。你或许想不通,它们干嘛非得待在同样的地方不可?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它们事实上全都是驾着同一道气流涡漩,各自在不同的高度凌风飞翔。在距离它们不远处﹐还可以看到另一组鹰群。再凝神细看—天空到处都是一个个的小黑点;若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它们就会幻化成无数的小光点,就像是在窗外光束中随风翻飞的尘埃。在这片长达数哩的蔚蓝晴空中,究竟有多少鹰隼在风中盘旋?几百只吗?而每一只猛禽﹐随时都可以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空中扑下来攫走我们的鸡。
特别的猫 第一章(2)
因此我们通常不会花时间去射杀老鹰﹐只有在盛怒中才会忍不住动手。我记得﹐当那只尚未完全长成的猫咪﹐在鹰爪下喵喵惨叫﹐迅速消失在天空中时,我母亲气急败坏地朝空中开了一枪。那自然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若说白天是属于鹰群的猎场﹐那么黎明和黄昏则是头鹰的天下。太阳一下山﹐我们就会把鸡群赶进养鸡场过夜,但这时猫头鹰早已虎视眈眈地坐在树上伺机而动;而且﹐猫头鹰只要再稍稍晚睡一会儿﹐说不定就可以在清晨曙光初现,养鸡场再度敞开时,及时下手捕一只肥鸡大快朵颐。鹰群总是在阳光中行动;猫头鹰安于迷蒙的微光;但夜晚却是野猫横行的王国。
这时枪就可以派上用场了。鸟类可以在绵延数千哩的无垠天空中﹐自由自在地任意遨游。但猫大多都拥有一个巢穴,一名配偶,一窝小猫—至少总会有个猫窝。我们只要一发现野猫跑到我们家的山丘栖息,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格杀。野猫在夜晚偷偷潜进养鸡场,它们神通广大﹐总有办法在墙上或是铁丝网上﹐找到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的裂隙钻进来。野猫跟我们的猫咪交配,引诱这些爱好和平的家猫离家出走,到灌木丛中餐风宿露﹐而打死我们也不敢相信,我们家这些过惯好日子的宝贝猫咪﹐竟然能够适应这种朝不保夕的危险野生生活。野猫的出现﹐对我们家这些娇生惯养野兽们的处境,提出了相当有力的质疑。
有一天,一名在我们家厨房工作的黑人表示,他在半山腰的树枝上看到了一只野猫。当时我的兄弟们都不在家,于是我当仁不让﹐连忙抓起点二二来复枪﹐赶过去猎杀野猫。那时是正午时分﹐猫通常不会这种时候出外活动。我看到那只野猫趴在一株尚未长成的小树枝桠上﹐龇牙咧嘴地朝我呜呜低吼。它的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野猫大多都长得不怎么好看。它们的皮毛看起来黄褐褐丑兮兮的﹐而且十分黯淡粗糙。更糟的是﹐它们还臭得要命。这只野猫显然才刚偷了一只鸡吃﹐而它行凶的时间,距离此刻绝不会超过十二个钟头。树下的土地上散落着一堆白色的羽毛,和一些已经开始发臭的肉屑。我们最讨厌野猫了,它们总是对我们露出利爪,嘶嘶怒吼,把我们当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