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十五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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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十五年祭-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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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放在对人物的内心世界的表现上,充满对爱情、友情、亲情等美好的人类情感的诗意描写,虽然从艺术上看,他的描写有时尚显稚拙,甚至存在严重的问题,但却是那么真挚,那么朴实,那么感人。
  是的,正是在“先锋文学”的狂风横扫一切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路遥;正是在“市场经济”的大潮席卷而来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路遥。他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形单影只,静静地看着那些“弄潮儿”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他镇定而自信。他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和考验。他经受住了考验,用他的话说,就是没有被来势汹涌的浪潮“裹挟而去”。他获得了成功,得到了赞许和奖赏,但也经常被人误解甚至被嘲笑。他被许多人当做一个文学观念滞后、创作方法陈旧的“落伍”作家。那些被“新观念”武装起来的批评家,怀疑他作品的文学价值;那些受新潮批评家影响的编辑,拒绝出版他的作品。勃兰兑斯说,巴尔扎克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被他同时代的人所理解,就连圣伯甫那样杰出的人,也不能理解他的伟大,但巴尔扎克依然“过着孤独的生活”,“他违反巴黎习俗,不采取任何步骤使他的作品获得赞扬”(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五分册,第22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11月版)。路遥也是这样。虽然不被理解甚至被误解,但是他拒绝妥协。我听一个与路遥过从甚密的朋友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在一个研讨会上,一位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当着路遥的面说:“你的作品语言不好,就没有人家某某某的语言优美。人家那语言,才是文学语言。可是,在你的小说中,找不到一句人家某某某那样的语言。”路遥在最后的发言中回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风格。我只想用自己的语言写作,所以,如果我的作品中哪怕出现一行某某某那样的文字,我都要坚决地把它划掉。”这位朋友说,路遥当时很激动,说道“划掉”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非常有力量的动作。路遥的坦率、清醒和执著,令人悄焉动容,肃然起敬。
  我经常听到一些“纯文学”批评家贬低路遥的作品,说路遥缺乏“才华”,说他的作品“文学价值”不高,不是“真正的文学”。在我看来,这种简单而诬妄的评价,是对路遥最大的无知,是对路遥作品不公的误解。固然,英年早逝的路遥,还不是大师,他的作品也没有达到经典的高度——他的作品,最好的是《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和《早晨从中午开始》,至于《平凡的世界》,则仿佛一盘樱桃,一半是成熟的,一半是青涩的。那青涩的一半,很多时候,是因为他的热情稀释了他的冷静,是因为他把善良变成了无边的宽容,是因为他用自己圆满的想象置换了残缺的现实,他因此丧失了观察生活的深度,丧失了批判现实的力度,失去了分析人物心理的尖锐和准确,失去了控御文字的节制感和分寸感。然而,成熟的那一半,却是那么新鲜,那么姣妍,那么令人喜爱——仅凭这一半,也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优秀的作家,也足以证明他的这部作品是有才华、有价值的作品。不仅如此,就整体来看,他的朴实而亲切的才华,充满一种强大的道德诗意和美感力量,乃是一种在我们这个时代非常稀缺的精神现象,因此,很值得重视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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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真正的文学与优秀的作家(4)
是的,朴实,路遥的文学才华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朴实。朴实但不苍白,朴素却又内蕴撄动人心的力量,乃是一种极高的境界,也是一般人很难达到的境界。例如,路遥写人物的情感和性格,写远山近水,疏星淡月,只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如在眼前,让你读了悠然心会,久久难忘。路遥在《人生》里这样写刘巧珍与高加林的爱情:
  巧珍又把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塞到加林手里,亲切地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然后手和脑袋一起贴在他肩膀上,充满柔情地说:“加林哥,我看见你比我爸和我妈还亲……”
  “傻话!你真是个傻女子!” 高加林把手里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在他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正好手上一个破了的泡碰在巧珍的发卡上,疼得他“哎哟”叫唤了一声。
  巧珍像触电一般抬起头,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她明白了。她手忙脚乱地在提包里翻起来,嘴里说:“看,我倒忘了……”
  她从提包里掏出一瓶红药水和一包药棉,把加林的一只手拉过来,放到膝盖上,给他抹药水。
  ……
  他们默默地偎在一起,像牵牛花绕着向日葵。星星如同亮闪闪的珍珠一般洒满了暗蓝色的天空。西边老牛山起伏不平的曲线,像谁用炭笔勾出来似的柔美;大马河在远处潺潺地流淌,像二胡拉出来的旋律一般好听。一阵清风吹过来,遍地的谷叶响起了沙沙沙的响声。风停了,身边一切便又寂静下来。头顶上,婆娑的、墨绿色的丛叶中,不成熟的杜梨在朦胧的月下泛着点点青光。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甜蜜地躺在星空下,躺在大地的怀抱里……(《路遥文集》,第四卷,第47-4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
  如此美好的情感,多么像一首令人陶醉的诗!如此美丽的夜晚,多么像一幅叫人流连的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们体验到了爱情的甜蜜和幸福,也感受到了大地母亲般深沉而温柔的爱意。在我看来,“加林哥,我看见你比我爸和我妈还亲……”乃是当代中国小说家笔下最真挚、最朴实、也最感人的情话,因为,刘巧珍对高加林的这句著名的表白,不仅准确地传达出一位农村姑娘特有的简单和纯朴,也表现了一种普遍而真实的爱情心理。的确,在一个热恋者的心里,是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对一个真正用心去爱的人来讲,眼里是只有一个人的:得到了这一个人,便得到了整个世界;失去了这一个人,便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你看,就这么一句话里,包含着多么丰富的心理内容,包含着多么深刻的爱情哲学啊!
  同样,路遥的景物描写才能,也是令人赞叹的。值得注意的是,路遥笔下的景物描写简约而朴素,从来不是外在的冷漠的,而是充满丰富而热烈的情感内容。他将景物与人物的内心感受,紧紧地联系起来,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既给人一种置身其中的现场感和氛围感,又包含着令人感动的内在力量。
  凡是读过《平凡的世界》的读者,恐怕都不会忘记田晓霞和孙少平在麻雀山上见面的情景:
  内心的骚动让他坐立不安,他索性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两只手垫在脑后,茫然地望着暮色中的天空。天空已经亮出几颗星星。晓霞也不再出声,静静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只手抱着膝头,凝望着远方的山峦。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光。小树林中,归巢的鸟雀扇动着扑棱棱的羽翅。没有风,空气中流布着微微的温暖。春天的黄昏呀,使人产生无尽的遐思和深远的联想,也常常叫人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忧伤。
  躺在地上的孙少平,不知什么时候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他深深地向夜空吐出一声叹息,嘴里竟然喃喃地念起了《白轮船》中吉尔吉斯人的那首古歌——
  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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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真正的文学与优秀的作家(5)
晓霞仍然保持着她那雕像似的凝望远山的姿势,接着他轻轻地念道——
  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
  (《路遥文集》,第二卷,第25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
  路遥用朴实的抒情性的语言,准确地刻画了黄昏外在的物象,也传神地写出了人物内在的心象,从而创造了一个心物合一、情景互渗的画面,给人留下丰富而美好的阅读记忆。黄昏是美妙而温暖的,令人在宁静的心境里浮想联翩,悠然意远。但是,黄昏也是生发乡愁和孤独感的时分,最容易叫人惆怅和忧伤的。然而,路遥笔下的人物无论多么忧伤、痛苦,却是很少绝望,更不悲观厌世的。因此,在这里,路遥虽然也真实地写出了人物的“无以名状的忧伤”,但是,他像借助陕北民歌强化抒情效果一样,借助吉尔吉斯人的古老歌谣,把人物从狭隘的“忧伤”情绪中提升出来,使他们表现出对自然、生命、生活和一切美好事物的健康而有力量的爱,从而伸拓出一种像天空一样高远的精神空间,创造出一种像大地一样宽阔而深厚的情感世界。唉!如此厚朴真挚而又诗意盎然的描写,在当下情感冰结、诗意沉沦的小说中,已经难得一见了。
  其实,追求平淡和朴素,乃是中国文学的宝贵传统,尤其是有宋一代诗人、学者普遍倡言的美学主张。梅尧臣在《读邵不疑学士诗卷》中说:“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在他看来,倘能“顺物玩情”,则可“平淡邃美,读之令人忘百事也”。王安石也推崇“平淡”的风格和境界,而且认为那是一种不易达到的高度:“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题张司业集》)刘克庄则在《跋真仁夫诗卷》中指出平淡、清明乃是好诗的共同特点:“古诗远矣,汉魏以来,音调体制屡变。作者虽不必同,然其佳者必同,繁浓不如简澹,直肆不如微婉,重而浊不如轻而清,实而晦不如虚而明:不易之论也。”可见,平淡看似简单、容易,其实是很难达到的一种境界——也许正是因为难,所以,在文学上,更为常见的,便是貌似空灵、飘逸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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