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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老胡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嚓地啃着,一边用手背擦嘴边流出的汁水,一边问:“吃苹果就像是吃人喽?”
不是。吃的是这一年来的阳光、雨露、月色和风声,这些如果都重叠在了树枝上的某一处,那儿就肿了,绽开一个口子,然后开花结果。所以说,苹果是一个伤口,是对受伤前的单纯快乐的怀念。
“那么,吃苹果就像是吃一种怀念喽?”
不是。在那受伤前单纯的少年时代,快乐已渐渐变得单薄,深藏心底的是一种隐隐的渴望,生长的渴望,想为了什么去伤心的渴望,和不为什么也伤心的渴望,简单说来,就象口渴。
“那么,吃苹果就像是吃一种饥渴喽?”
是的。你渴了就觉着它甜,你不渴就觉得一般,所以说什么事都要结合而言。苹果呢,只是一个形容词,在等待主语,而人就像一个主语,在等待形容词。比如说:胖胖的老胡,幸福的老胡,大方的老胡……
“不对!老胡这人啥都好,就是不大方。”老马披着件羊皮袄走到院中的老胡身边说:“不信咱们来试试。”他左手拿一张百元大钞,右手拿一张一元小钞,对老胡说了句:“往这看!”
老胡立刻停止了咀嚼,停止了思索,停止了呼吸,紧紧盯住老马的双手。老马把两臂分开,老胡的右眼盯着一百往右转,左眼盯着一元往左转,分开至两边眼角,又随着老马收回来的双手归至原位。
老马叹了口气:“看见了吧!无论谁的钱他都怀疑是拿他的。因此,跟他谈价钱很艰难。”
“是的,很艰难。”他们谈判时用过的桌子说:“我是一张普通的农家炕桌,也就是吃饭时用用。平时桌面上洒过饭粒、菜汁、酱油什么的,吃完饭主妇用手一捋,在围裙上擦擦也就干净了。可在他们谈判的那天,洒下来的是老胡滚烫的眼泪,在桌面上砸出坑来!”
“是的,很艰难。”他们谈判时所在的房子说:“我是一间普通的瓦房,跟左邻右舍们平时互相遮风挡雨的挺和睦,可在那一天,周围房子都尽力想挪的离我远些!”
“是的,很艰难。”老马双手捂住脸,半响才说:“老胡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便宜点,再便宜点嘛!我最后说:干脆我一分钱不要,都白送你得了!他还是说:便宜点,再便宜点嘛!”
“是的,很艰难。”老胡声音低低地说:“从头到尾,我只说着一句话:便宜点再便宜点嘛……就象着了魔似的,就象管不住自己的嘴似的,我用手把嘴捂住,可嘴仍在用鼻音说着,我就这么不停地说着,到最后房子里一个人也没了,村子里一个人也没了,我仍然在说着,心里波涛汹涌,忽而充满了对成功的期望,我就一个人嘿嘿笑了,忽而又如坠深渊,充满了被拒绝的失望,我就捂住脸无声哭了……”
村长说:“那天,全村人最后都躲在后山一个果园里,看着压弯枝头的累累果实,大家忽然都感到很疲惫。许久,才有一个人迟疑着问:我们怎么就想起来要种苹果呢?一个老人颤颤地回答:报应啊!”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十七章
谈判结果:价钱就按老胡说的来,老马找人摘果子、用果圈分拣、用纸包,直到最后装箱装车,老胡只负责巡查抽检,总之老胡怎么爽怎么来。老胡得意地朝李桐和小舅子看看:“怎么样?这就叫功夫!”
小舅子连忙满脸堆笑,天真地想:姐夫高兴了好,赚钱了好,这一高兴我那帐兴许就能忘了。
李桐笑了笑,继续陷入沉思。在他心里有一个疑问,他要弄明白。于是就悄悄把老马叫到院外问:“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这不都按你交代的来吗?”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价?”
“那我最后不是让了吗?”
“我是说一开始为什么不让?把价钱咬的那么硬,你就不怕他一急另找买家?”
“你担心这个呀?”老马笑了:“放心!我有数。他那种人,你就把价要高些让他一路砍下来,才有成就感。现在再有人低价找他,他都不去!因为他会这样想:人家老马为什么价要的高?人家东西好!说实话,虽然我不是真卖东西,可仍想把价要高些,仍不想让价,习惯了嘛。要不然心里就感觉亏的慌。”
李桐点点头,转身要走,被老马拉住了:“我说李老师呀,这事你得跟我前前后后都说明白了,这么虚头八脑的我实在是心里没底。这……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呀?”
李桐拂开他的手:“老马呀老马,你是真不明白?”
老马嘿嘿笑了:“真不明白。”
“那你就慢慢想。我现在没时间说这个,等我说明白了,这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我李桐什么人你心里也该有数,我能害你?”
老马摇摇头:“这可难说。”
“那你自己想想,我能贪着你什么呢?你又能损失什么?”
老马不说话。李桐从怀里掏出钱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一万块。那是老胡刚点给他让去县城订车订纸箱的钱,因为老胡很着急,问李桐:“你说这园子边就有车,是有,可那都是给别的客商装货的,这他妈现在到那找车呀?”李桐低声说:“我有个老表在县上车队的……”
“那在县城你为啥不说?”
“人家也是贷款买的车,人家也是为挣钱的,我怕亲戚这价钱不好说,我怕人家为难,就想还不如自己另雇呢……”
这可把老胡气坏了:“书呆子!你干脆自己在家笨死得了,跑出来做什么生意!”就催他快去找这亲戚。
李桐捏着钱包,还沉浸在这一段回忆中,忽觉手中的钱包有异,忙低头一看:那沓钞票露在钱包外的一角,正一张一张地翻动着,像是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搓着数。
再看:离自己一米外的老马正目光闪闪地盯着钞票,努着嘴一五一十地正数着数。李桐忙把钱包藏到身后,老马一惊,不数了,意犹未尽地叹口气:“唉!马上就数完了。”
“厉害呀!能用眼睛把别人的钱搓着数!”
老马得意了:“我这双眼睛,不但能数别人的钱,还能解别人衣服扣子。知道什么叫眼劲吗?这就叫眼劲!”
李桐点出一千块给老马,老马接了钱,手却仍举着:“那剩下的呢?”
李桐生气了:“我说老马,你这话就不对了!按说我这是在帮衬你,去年你黑了人家江苏客的订钱,让果农和客商两头找你,堵着家门骂,砸了牌子臭了名声,除了单位学校这一车半车的零活,谁还来找你?是我李桐还记着你,知道你会办事能办事,论说也就是招待招待说说话的事,我随便找个人也能把这事办了,我不就是还惦记着咱以前的交情吗?”
老马忙把钱掖进裤腰,另一只手拍着李桐肩膀:“你别说了,我这点好歹还知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漂亮了,你帮衬我,我也一定帮衬你是不是?”
李桐说:“这一千就算是定钱。等钱到手了,我再给你一万五。”
“一万五?你电话里不说的两万吗?咋还差四千呢?”
李桐笑了:“这饭得一口一口吃对不?这饭也得热透了才能吃对不?这心急了吃夹生饭,饱是饱了,可就怕我不好消化,你也不好消化。”
“那你什么意思?这四千块……”
“放心。这四千块我给你打个借条,等过了阴历年,如果一切顺当平安无事,就把钱给你汇过来。”
说完李桐转身走了,他还要赶着搭车去县城。老马低头琢磨了一会,又匆匆赶过来叫住李桐:“兄弟,不是我信不过你,你看这事一定下来,可就都忙开了,我要陪老胡进果园,一刻不能离,对吧?等老胡回来歇下了,我还得找果园,还得雇人,得盯着摘、套、包、装,对吧?这就把人忙得想提裤子都找不着腰了,哪还能记起这借条的事呀!”
老马看着李桐,李桐看着老马,两人看了一会,李桐笑了:“行啊老马,是个细心人!我现在就给你打条子。”
老马也笑了:“兄弟你可千万别多心!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这一忙开了都手忙脚乱的,可别出个啥差错,还是现在都说好说清楚稳当些。”
就拐回老马家,老胡和小舅子跑了一早上早饿了,正在屋里吃饭,门关着。二人悄悄溜进偏屋,李桐写了张借条:今借到马建仓人民币肆千元整。落款:李桐,年月日上按了指印。老马拿着借条细细端详一会,收入怀中。再无别话,二人挥手作别。。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十八章
李桐坐在去县城的汽车上,紧皱眉头看着窗外,心里忽而如一锅开水翻腾着,忽而又空得没底。他前前后后又仔细想了一遍,事情其实简单,太简单了,他都不知把每个细节,甚至到时会说的每句话都设想了无数遍,却仍忐忑不安着,这样能行吗?能行!他在心里大声给自己鼓着劲:正是因为简单,所以不被注意。车在坡路上颠簸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按着肚子,慢慢的,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缓解了,他吁了口气直起身:自己从没晕过车,这是怎么了?
冬天车窗都紧闭着,空气污浊。发动机轰鸣着,象是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响着。他看看窗外,天阴沉着灰云笼罩,路边电线杆和土壁上用白灰写的标语刷刷向后退着,顿时一阵眼晕,忙闭上眼,揉着有些胀疼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