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宫词 完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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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清宫词 完结版-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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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儿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我转过身去,望着他。几年前瘦弱的男孩在这些日子里猛地长大了,棱角开始分明的面孔是那么英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男人,成为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我虽然尽量不给他压力,可是外界的凶险,也会逼迫着他迅速成熟长大。就像,对我一样。

    我伸手轻抚着他的面容,那酷似今上的一张脸。

    母亲生前对着他,总是既怜爱,又不忍。也是因为这张面孔吧。

    睿儿眼睛一片湿润。我不禁捂住他的眼睛,我怕看到他哭。

    手心里一点热,濡湿。

    我心里尖锐地疼,将他搂进怀里。

    “韩朗文是读书人,为人正直,品淡如菊。放眼京城里能有点才华和担当的男子有几个?他家遭变故,我亦丧了父母,我们两个,其实同病相怜。我想我同他,会相处得来的。”

    睿儿埋在我怀里,闷声说:“我不要和你分开。”

    “没有谁可以陪伴谁一辈子……”

    “可是姐姐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我发誓,我会回来的。这样可好?”我轻拍他的背,“你要记住,不论姐姐离你有多远,姐姐最牵挂的人,永远是你。”

    他没出声,只更紧紧抱住我。

    如意端来夜宵,一看我们姐弟正依偎在一起,立刻识趣地退下,把门合上。

    韩家在京城有房产,抄家时被收走,现在又重新赐回到韩朗文的手里。我嫁进韩家,进的就是这座韩府。

    是年桃花净尽菜花开的时节,我做了这韩府的女主人。

    婚礼不算盛大,场面亦不热闹。韩家败落后,亲人死散,旧友也多半敬而远之。韩朗文托人传话与我,说,现在情形还不稳定,就不请一些好友了,免得将来发生什么变故,将他们牵扯进来。

    我自然同意。

    我和他都是理智实际的人,做事有商有量,共事愉快。

    成亲那天,空气潮湿闷热,我穿着厚重的礼服浑身汗涔涔,妆早就糊了。吃的东西无法饱腹,又一人枯坐在新房里,等丈夫。

    太子和四皇子带着些人来,场面热闹了一些。我隐约听到男人们的喧哗,只觉得疲惫,盖头下那一方小小地面,烛影不住晃动。

    终于听见人声,韩朗文给一帮公子哥们簇拥着进来。我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听人声,陈焕也在列。喝了交杯酒,众人嬉闹了一阵才体贴地退下,房中又只剩两人。

    我颇觉无聊,可又不可不顾礼数,依旧干坐着,等韩朗文来掀我盖头。又想自己此刻也该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怕也给不了他什么好印象。

    多可笑,他还不知我什么样子,我们就成了夫妻了。

    韩朗文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从盖头下,可以看到他鲜红的衣角和皂色的靴子。

    外面的人声在逐渐褪去,烛火也灭了几枝,惟独他始终不曾和我说话,更不进一步动作。不是不知道他不情愿这门婚事,可这样僵持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我终于出声,道:“韩……官人,人说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里的小登科,一生只一次。事情已到了这步,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朗文一声轻叹,压了我大半天的头盖,终于掀了起来。

    我如释重负,抬起头。

    烛光中,韩朗文清俊儒雅的面容似乎被镀了一层金光。近看,五官清癯,鼻梁挺直,温润双目里有清光闪烁,带着平和善意,还有一些好奇,以及一点歉意。他有一种清新的气质,宛如山中翠竹一般。

    他冲我作揖:“郡主。”

    这一声郡主,听在我耳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笑了笑,低声说:“在这里,你为夫,我为妻。没有什么郡主,也没有什么罪臣。”

    韩朗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飘来一阵酒香。我们俩都疲惫得很,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站起来,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他。

    “赶紧把交杯酒喝了,我们俩都好休息。这么折腾了一天,都累坏了吧。”

    我这般没有小女儿情态,让韩朗文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他接过酒,站了起来。看着挺瘦的人,我却只及他下巴。我挽过他的手臂,凑过去,将杯里的酒一仰而尽。醇香美酒滑落下去,心里什么东西也寻着了归属。

    我已是他人妇了。

    张开眼,韩朗文带着淡愁的俊雅面容映着烛光,双眼含笑,正注视着我。

    我低下头去。

    我们坐了下来,草草吃了些点心。我拧了块湿帕子,服侍韩朗文洗脸。他受宠若惊,推脱不过,谢了几遍,才接了过去。

    我推开窗,夏夜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微凉的潮湿水气。虫子在草里鸣叫。张灯结彩的院落已人去楼空,只余红艳的灯笼高挂,随风轻摆。

    “要下雨了吧?”我说。

    韩朗文说:“洪江一带已两月无雨,希望这次能缓解一下旱情。”

    我笑:“官人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呢。”

    韩朗文低头笑,笑里总是有着化不开的愁。洞房花烛,他静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举止端庄,真有竹下之风。

    我终于问出口:“她是谁?”

    韩朗文微微一愣,又瞬间明白过来,苦涩一笑:“我的表妹苏娴。”

    “江北两大才女,李天蓝和苏娴。没想到她是你表妹。”

    韩朗文说:“她母亲是家母的表妹,她亦算我表妹。”

    我疑惑,“韩家谋反,株连九族,女子均都发配为奴或为妓。你这表妹……”

    他头更低,“你可听说京城第一名妓心月姑娘?”

    “略有耳闻。”我问,“就是她?”

    “是。给贬做官妓……可怜她金枝玉叶,也曾是掌上明珠……”他叹息心痛,口气悲凉。

    我怔怔看他,才大致有些明白他屈服皇上的意思。他是想救那个沦落风尘的情人。

    皇上问我能为睿儿做到什么程度。那,是否也问过他,能为红颜知己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想想,这段姻缘,着实啼笑皆非。

    我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筹够了钱,本打算此次进京就把她赎出来,和她远走高飞。可是没想到皇上指亲……”

    我同情他,可是也只能是同情。

    我问:“那如今呢?”

    韩朗文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我们俩,都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俩都有把柄抓在皇帝手里,被拿捏了三寸,动弹不得,只有乖乖做别人手下的木偶。人家叫我们站着死,我们就不敢坐着死。横竖都是为了最重要的人。

    我推开门,如意从外面匆匆跑过来,问:“夫人,有事吩咐?”

    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我点点头,“给我重新收拾一间房出来,我过去睡。”

    “不用了!”韩朗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背后。他对我说:“我去其他地方睡。”

    如意平素波澜不惊,这下也愣住了。新婚之夜就分房的,太是少见。

    我问:“这样可以吗?”

    韩朗文这么温和的人,也终于带了几分怨气:“不用管那些。你说的,我们已是夫妻。夫妻俩关上门自己过日子,怎么过是自己的事,谁也干涉不了。”

    我叹一口:“也好。如意,你叫陈嬷嬷带大人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宫给太后问安呢。”

    韩朗文离去。如意帮我卸下了喜服,我顿时觉得一身轻松。

    如意问:“要不要叫厨子做点夜宵,您估计也饿坏了。”

    我对她苦笑。她是这么善解人意,不过问主子的私事。我摇头,“厨子也累了一天了,罢了,罢了。给我倒水洗脸吧。”

    黄铜盆里,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美丽,却又忧郁憔悴的脸。我笑起来,笑身不由己,笑命运捉弄,笑自己被算计一场。

    我对如意说:“你看,人生就是这点没意思。明明知道今后会一成不变,却还是得这么过下去。什么理想抱负,大多时候只是为了一口气。真是没出息。”

    如意平静地对我说:“您先睡吧,等醒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倒床上,人确实是累了,很快就睡死过去。

    新的一天虽然是新的一天,但烦人的事却不会因此而改变。

    //

正文 第十九章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既然别人没有办法不为自己牺牲你,那我更要好好对待自己。

    我着手整顿韩府。韩朗文的性格造就他不拘小节,家中琐碎事全部落我头上。小到筷子板凳,大到田庄帐目,通通送交我这里过目。忙起来,也没空想那么多,整天看不到韩朗文的身影,也没什么感觉。

    我们相处得很平淡,假扮不来恩爱夫妻,倒还是可以像朋友一样礼貌客气。我同他一般多在吃晚饭时才见面,儒家讲食不语,于是顿顿饭吃得大眼瞪小眼,消化不好。吃完了饭,茶上来了,再把大事拿出来讨论,办公一样。

    韩朗文不适合做官,他正直愤慨,不肯同流合污。但他是那种不做则已,一做必倾力而为的人,极有责任感。宫中冠盖云集,人际冗杂,我不得不常去提醒他。

    他对我很尊重,我的话他都认真对待,这点也算是幸运。但有一点,他和我意见永远没法统一。

    他向我抱怨:“四皇子人浮于事,重点不在木材如何搬运,而在欲知有几个官员肯听他发号施令。”

    “夫君,祖宗家法,皇子不可结交大臣。四皇子即使有这个心,也不敢在天子眼下使权弄谋。”

    “夫人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非也。”我摇头,“他若隐藏到让旁人完全无法察觉,那才是真正高明。毕竟满朝都是皇后势力,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皇后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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