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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芷扶了许敏慢慢地走在花园里,昆曲幽管清笛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响起来。此时园中花木盛放,几处轩馆,伴着一池碧水,远处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更添韵致。只是许敏心内酸楚,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么?她莫名穿越而来,虽然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不吝为一个巨大的樊笼,紧紧的束缚着她,幸而她遇到了沈牧,与他相知一场,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快慰。可是终究前路艰险,她知道沈牧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很难,自己却真的帮不了他什么了。
正自想着,临芷轻轻地拉了拉她,示意她看前面游廊上独自一人,站着的沈太太。她仿佛在等什么人,周遭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许敏心里一动,直觉她可能是在等沈牧,急忙拉着临芷悄悄地躲在那假山后头。
果然见沈牧匆匆走了过来,见了沈太太躬身一礼,立在一旁。
沈太太环顾四下,见并无一人,登时沉了面色,再看沈牧虽一脸恭敬,但实则他背地里却敢为自己如此筹谋,越想越气,一抬手,照着沈牧那张让她极度生厌的脸就是一巴掌。
沈牧听得沈太太传他在园中问话,自然知道不会有好事,只是该面对的依然要面对,他也知道沈太太此时心里怒气极盛,见她抬手打向自己,也只能生生的受了。
许敏躲在后头看的一清二楚,沈牧的头被打偏开了些,那一记巴掌的力度应该不小,沈牧低了头,平静地道,“太太仔细手疼,要打儿子,以后多少打不得,不必在今日,外头都是客,请太太给老爷略留些面子。”
沈太太指着他厉声道,”我一向低估了你,不想到你如今这一身的好本事,背了你老子的意去考试!你且说说,你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要有了功名,便可催着他立你为世子,再顺着你的意思随意选族中的孩子过继一个?你可记得当日你对我说的话?”
沈牧依旧垂了头,低声道,“太太不必动怒。您所虑之事,亦是儿子所虑。我违了老爷的意思,求取功名,便是想要能让他放心,我既有独立之意,又有独立之能,便是将来离了家里也不用让他担心。无论太太信与不信,儿子还是那话,我并不想要父亲的爵位,将来再议此事时,我定会力劝老爷请旨立大哥为世子。”
沈太太此时不怒反笑,“你从小便有些地方让我看不透,你如今说这些,我也不能全信。你费尽周折求了的功名就是为了能说服老爷不让你袭爵天下可有你这么大方的人?你莫不是以为入了仕便可随心所欲了可别打错了主意,你那个世人都不知道的毛病,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却想象不出,御前近臣,天子门生,新科的探花郎,若是被人知道其实是个疯子,那可怎么好呢?”
许敏看沈牧低头沉吟,身子却略微的恍惚了一下,再张口时虽语气平缓,嘴唇却微微有些颤动,“我的病只是果,我身上的那些才是因。太太最清楚不过,又何苦相逼?”
沈太太柳眉倒竖,“你竟敢威胁我!可惜,你撼不动我的,我身后是张家,更有淑妃娘娘,就是你老子这么多年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凭你,这辈子也是不能的了。”
沈牧略微后退两步,向沈太太躬身一礼,恳切的说道,“我绝没有威胁太太的意思。太太今日是想问我从前说过的话是否还作数。沈牧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老爷若为我请封,我定当拒绝,若老爷还不依,我会亲自跟圣上请辞。如此话不真,太太尽可将我的病告知世人,届时我名声全无,亦无立足之地。我只请太太全了我想要离开之心,不再为难。”
沈太太沉默良久,看来沈牧的心愿确实是离开沈府,恐怕更多的是离开她,可凡事只要遂了沈牧的心思,便会让她觉得不痛快,她自然不会叫他那般好过,只是她听着沈牧的话,心里忽然想到一桩事,却觉得分外好笑,且让她更加有手段可以摆布沈牧,她不由得笑起来,”你果然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惜感情多了便是牵绊。从前你的软肋是你那贱人姨娘,现今你的软肋却是那许氏。你为了她再不肯承诺过继子嗣之事,反倒一意的求离开,连公爵之位都肯放弃,我从前的担忧却是没错,你为了她早晚能想的通,如果让你们生下子嗣来承袭家业,那我这些年在沈家也真是白熬了。你且放心,你要离开,我不阻拦,但也不会帮你。你只记得自己今天说过的话,因为,你现今可又有了把柄落在我手里,你若敢生出其他的心思,可别怪我对许氏做出什么来。”
沈太太说罢,也不看沈牧,一脸笑意的转身而去。沈牧在回廊上站了良久,想着沈太太的话,心里一阵起伏,表面上却还是冷静淡然,他始终都是有顾虑的,有让他顾虑的人,也有让他顾虑的自己的病,这些牵绊总是让他一再的投鼠忌器。他心重苦笑,原来自己这般懦弱,沈太太却看的清楚,所以才能利用他的懦弱,屡试不爽。
许敏看着他静立了一会,转身离去,才敢慢慢地走出假山。她猜不出他刚才在想些什么,可能也是在想自己吧,原来自己早已成了他需要顾虑的人。她想起沈牧曾低声的诉说,那些他内心的不敢面对之事,可他反复的说过他会努力的克服,要自己相信他,那时候她真的信过么?
许敏走回涵碧山房换了衣裳,又不得不赶到前面去,在那群各怀心事的人里头陪笑奉承,她尚且觉得这么累,沈牧岂不是更身心疲惫。
走到前面时,戏演的正入港,不知道是哪位太太点了牡丹亭惊梦,那台上的杜丽娘轻甩水袖,在闺中发着春困幽情,正唱到那一支山坡羊。许敏只听得她婉转低回地唱着,很多词却听不大清楚,她亦有些忘记了原词是如何写的,只一句,她听的分明,却是:迁延,这衷怀哪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原来这戏文里的词和沈牧是那般的映照对景,她又想起了沈太太那不留情面的巴掌,那字字句句里的胁迫,那得意洋洋的笑脸。这样的生活对于沈牧,大约只有这两个字,淹煎。
作者有话要说:
☆、自由
沈牧开始了每日上朝的生活。许敏无从知晓他在朝堂上遇到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在皇帝和臣工面前会有怎样的从容应对,只是偶尔从小厮处听说,圣上今日下了朝又留下了他,又和他单独相谈了多久,圣上对他的意见是多么的肯定,力排众议要推广他的政见。却也听说了些不好的,朝中有很多人非常质疑他的主张,说他在殿试时那篇文章以及随后廷对时的言论,是为虚耗国力,故作奇谈高论,有意怂恿圣上实行穷兵黩武之政,并非圣贤治世之道,亦非仁政,其心可异,其心可诛。
许敏觉得自己的忐忑无人可诉,却也没想到有天会真正听到沈牧那千人所指的政见究竟为何。
一日午后,沈老爷传了许敏来外书房问话,许敏到时,沈牧已在里面,父子二人似乎正在商讨什么,她一时未敢直接进入,便在外面等候传唤。
只听沈老爷说道,“你年轻不知轻重,哪里晓得人心险恶,偏要做那些惊世之语,圣上一时觉得你的言论新奇罢了,你可不要真以为自己的主意得了圣意。开拓海疆,打开边贸,这谈何容易,我朝建立伊始,先皇广施仁政,免除赋税休养生息,数十年的时间才使得人口繁盛,解除了内忧,而外患犹在,首当防范西北边境胡虏进犯,又有北方蒙古人虎视眈眈。如今内陆之患未除,国库刚刚充盈,你却要让圣上壮大海军,开放海通,你可知届时民俗易嚣,洋商杂处,必定滋事,岂不是乱我国本之祸事?”许敏听沈老爷并未发怒,倒是第一次听他用如此语重心长的口气和沈牧说话。
沈牧并未迟疑地答道,“我中华千百年来以□□自居,一向谓自己物产丰富,无所不有,不屑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实则乃是夜郎自大,固步自封。盖因历代只重视税赋,国力是否充盈仅着眼于土地之上,百姓亦只能固守于土地间,限制商业,忽视商贸可给朝廷和民间带来的财税收入,是谓不知向外发展,只知向内索取。结果往往不过百年间,或因天灾或因人祸,政权瓦解朝代更迭,社会因此陷入民不聊生之循环往复;且我朝有绵延数千里之海疆,却无强大之海军镇守,导致北有倭寇长期滋扰,东南沿海亦有西洋海盗进犯,长此以往必成大患,历朝历代都只知内陆,却疏忽海防;我朝实在应该吸取上述之教训。故此拓宽商贸,增强与沿海诸国的边贸往来,再寻求出海贸易之捷径,将西洋诸国趋之若鹜的丝绸,茶叶等物远销海外,降低外国货物之关税,互通有无,与海外连通,即为与世界之连通,可以增长民识,增强民智,吸取外国长足之经验,长我国之科技经济之力。治国之道本就不能只着眼于内,还要放眼于外,才能国富民强。富国才能强军,且若只靠贸易富国,必有一日为外夷掠夺,若只知强军,不免又生出侵略他国之心,故此两者必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所以强大海军,放开海通,是对朝廷对民间皆为利多于弊的好事。”
沈老爷听罢,叹道,“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我当年请调海疆,便是为了固我海防免遭海盗外夷滋扰。但终究你的主张太过激进,落到那别有用心人的口里就成了驱民逐利穷兵黩武,我怕你将来的路并不好走啊。”
沈牧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父亲关心我,我很明白。可是我决意入仕之时就已想清楚了,为求国富民强,我必将不惜己力,将来结果如何,我亦不悔。”沈牧也许感受到了沈老爷的关切,终于没有再叫他老爷,而是称呼他父亲。
房中一时无话了。原来他的主张是要反对闭关锁国开展对外贸易,进而再建立和强大海军,这是古老的中国当年未曾尝试而最终为列强所侵略的经验症结,也是她曾经告诉过沈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