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武术之中,有一门功夫叫‘梅花桩’──虽然梅花桩不
会如此之矮,但只要练会了桩法,高矮都是一样的。
而且,原振侠也看出,那些木桩,按著易经上八八六十四卦
的形势排列,十分复杂,非同小可。
所以,原振侠到了门口,就并不进去。雷老一步跨了进去,
走到了床边,每一步,自然而然,踏在木桩之上。
原振侠也不以为奇,心知那定然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功夫,自
然再纯熟不过。
阿财却不知好歹,一看到雷老进了房间,他东张西望,也举
脚跨入。原振侠在门口,想伸手去拉他,可是一下子没有拉住。
他第一步跨进去,一脚踏在短木桩之间的地上,倒也没有事,可
是第二脚,却踏到短木桩上,偏又踏不稳,于是身子一歪,向旁
便跌。
地上满是短木桩,阿财这一跌下去,不论是身子还是头部,
砸在木桩上,都可能受伤。所以原振侠叫:‘小心!’
他一面叫,一面已疾掠而出,一落脚,踏住了短木桩,身形
一矮,一伸手,已把阿财扶住。
阿财狼狈之极,埋怨道:‘这地上‥‥‥是怎么一回事?师
父,你也不怕晚上起来,被这些木头绊跌了?’
雷老这时,已坐在床边。看了这等情形,哈哈大笑──老人
有时像小孩子一样,一点小事,可以乐上半天。看到雷老这样开
心,阿财也忘了自身的狼狈,也咧著嘴笑了起来。
雷老笑了一会,大叫了一声,也没有听到他叫了些甚么,就
有两个人在门口出现。雷老指著阿财,对那两人道:‘这是阿财
,会在这里跟我学功夫。你们先带他去四周看看,告诉他这里的
规矩!’
那两个人答应著,向阿财招手,对阿财的态度十分恭敬。阿
财虽然不是很愿意离开雷老,可是雷老连连挥手,已有不耐烦的
神情,他这才走了出去。
雷老在床上坐了一会,才道:‘我这卧房的地上,所埋的是
梅花八卦桩,最是复杂。既含梅花五五之数,也含八卦八八之数
。’
雷老目光灼灼,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虽然不是深谙梅花五
五二十五,以五为基数的种种变化之妙,也不是深谙八八六十四
卦的变化,更别说两者配合在一起了。二十五个变化和六十四个
变化联在一起,可以衍化出多少变异,是由数学公式可以计算得
出的。
但是这种中国武术中的基本道理,原振侠倒也明白。所以他
略想了一想,才点了点头。
雷老又道:‘就算是你,知道有暗桩在,也对它们有一定的
认识,大白天,小心认著,可以踏桩而行。如果不知就里,在黑
暗之中呢?’
原振侠知道,雷老忽然说起房中所设的暗桩来,必有理由,
并不单是和他讨论武术那么简单,所以他回答得十分认真。
在想了一想之后,他才道:‘知道有暗桩,要看得见,行动
也要相当小心。不然,就会出漏子。’
他一面说,一面提气,疾行了几步,到了床边,又走了开去
。虽然他说‘要相当小心’,可是进退自如,也十分快疾。
雷老大有嘉许之色,忽然又现出挑战的神色:‘闭上眼睛,
当作在黑暗之中,试一试!’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借著吸气、呼气的时间,他仔细察看
这些矮木桩,想记住一些方位。可是越看越是眼花撩乱,注视了
十来秒钟,那些木桩竟似活的一样,会在地上转动。
原振侠心中一凛,知道绝不能贪多,不可能一时之间记下那
么多,只有拣简单的试一试。他立时看到,这时所站位置,和那
张方桌,约有五、六步,有三个转折,要踏上六根桩,便可以到
达。
他应声道:‘好,试一试!’
随即紧闭眼,刷刷刷地跨步而出,算好了步数。到第六步,
右脚一踏上木桩,一提气,一个‘金鸡独立’之势,身子一转,
紧接著坐下。他事先早已看准了的,所以一下子,就坐到一张凳
子上,这才睁开眼,行动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乾净俐落之至
。
雷老由衷地喝了一声采:‘你以前练过?’
原振侠据实道:‘没有!不瞒您老说,只是硬记了几根木桩
的方位。再多走一步,便要出丑了!’
雷老连声道:‘难得之至!难得之至!’他说著,仍然坐在
床边:‘我在卧房之中设这暗桩,一来是为了练功。年纪老了,
尤其要保持腰腿的灵活,不可偷懒,一懈怠下来,再要追上去,
可就不能了。’
雷老虽在闲谈,但说的是武学至理,原振侠也听得不住点头
。雷老忽然面色一沉:‘二来,我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多年,总
有些冤家对头,多得自己也记不清,这就不能不防著一点──不
是我吹牛,这梅花八卦桩,若是不明底细的人,进了房间之后,
管叫他寸步难行。’
原振侠听得雷老这样说,不禁暗暗心惊。
雷老这时说来,大是轻描淡写,但是数十年江湖恩怨,桩桩
件件,都是腥风血雨。其间不知牵涉到多少难解的仇恨,也不知
道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在内。
中国的武术家,泰半会和江湖的风波扯上关系。而且,行为
接近古而远离今,时代的进展,对武术家的影响极微。传统的武
术家,遵奉的行为,自南宋到如今,只怕原则上并没有多大的变
化。
原振侠虽然在武术上有一定的造诣,但是在思想观念上,他
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现代人,并不欣赏江湖人物的行径。
而像雷老那样,已过了百岁高龄,还在卧房之中设防,防仇
家的暗算,这也可以算是他半辈子江湖生涯的必然结果了。
原振侠心中感叹,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子不涉江湖久矣
,怎么还会有甚么恩怨纠缠?’
雷老哈哈一笑:‘有许多事,你早已忘了,可是人家忘不了
。没有机会,就无可奈何,一有机会,就会刺上一刀,人心险恶
啊!’
原振侠默然,心下想,现在的‘江湖’,和以前的江湖,原
则不变。可见时代进步,人心不易。
雷老突然切入正题:‘所以,那几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我
以为是寻仇者来了!’
原振侠连忙点头,表示明白他是说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议怪事
。
同时,他心中也感到暗暗好笑。像雷老这样生活的人,医院
中的那些医生,自然对他无法了解。只怕雷老才一说到他卧房中
有梅花八卦桩,那些医生就当他患了妄想症,精神不大正常了,
也难怪雷老会称他们为‘屁医生’。
雷老说著,就在床上躺了下来:‘那是子夜时分,我正练完
了气睡著。’
原振侠也明白了,何以雷老要到现场来说经过的原因。因为
在车中,他总不能说著就躺下来。
雷老躺著,声音沉著:‘天色漆黑,那些王八羔子竟是从大
门走进来的。一进来,我就知道了,不动声色,一下子就认出,
进来的是三个人,一前两后,居然步步都踏在桩子之上!’
雷老说到这里,神情十分警惕,略顿了一顿,又道:‘他们
向著床走来,我当时就心想:寻事的来了!’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就心中一动。而他又画蛇添足,‘此地
无银三百两’式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桩事的主儿
,夤夜私入,怎会有好事,你说是不?’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是:雷老一发觉有人入房,就立刻想到是
‘寻事的人来了’。可知他心中一定有一件事,是时常牵挂著的
,那件事,就是防人来寻仇。
而他补充了一句‘我不知是哪桩事’,那是欲盖弥彰,更说
明了他心中,必然在提防著一件重大的寻仇事件!
原振侠本来想脱口问他,究竟是一桩甚么样的恩怨,令他到
了百岁以上高龄,仍然耿耿于怀,挂在心上!
可是原振侠一转念间,并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立时又想到这
类事,多半牵连著许多江湖上的隐私秘密,不是当事人愿意自己
说出来,问也没有用处。
所以,他只是点头。
雷老吞了吞口水:‘我照样发出鼾声,那两个人和走在最前
面的一个,来到了我的床前。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出手,
我立刻反击,骤出不意,我一下子就能叫他不死也受重伤!’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双手紧握著拳,指节骨凸起,强劲有
力。哪里还像是人的拳头,简直就是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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