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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莲慢慢弯下腰,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道:“你说得对,只要你死了,还有谁能挡我?而只要我还活着,什么都可以从头来过,几百次都没问题!琉月迟早是我的,而你,注定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完,抬起身子,迎向曲妙道:“姐姐,这奸臣可否任由妹妹处置?”
曲妙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妹妹一定要答应姐姐,从此放下干戈,共同辅佐琉月!”
“这个自然,张茂华一死,妹妹还有什么理由与姐姐为敌?”
曲妙看看一旁的阮情尸体,面色黯然,低声道:“阮情的事,姐姐实在对不住……”
“姐姐不必多说!”木莲脸色有些僵硬地打断了她,“冤有头债有主,谁该为此事负责,妹妹心里清楚得很!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张茂华虽然伏法,但余孽众多,局势仍是不稳。”
“这个妹妹放心,姐姐马上就率兵前去平乱。莲妹,只要你我姐妹同心,琉月必将前程似锦、江山永固!”
“那就有劳姐姐了,这八千弓骑兵也悉数随姐姐调遣。端木离,你与江清渺、刘飞雪、周一敬等一起将手上掌握的情报告诉姐姐,共同前去肃清乱党。端木熙,你负责保护淑妃和皇女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待局势稳定后出来。”
此时终于得到自由的木华抱着皇雅风,急急地赶上前来,拉着木莲惶惑地叫道:“莲儿、莲儿,跟我们一起走!你还留在这里想干什么?”
“哥哥,莲儿还有事没办完,莲儿还需给阮情一个交待,你随端木熙先去,只要你们没事,莲儿就不会有事。”木莲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示意端木熙带二人走。
木华无法,眼下情势危乱,再加上目睹阮情的惨死,他一介深宫之人早已是六神无主,雅风也似被吓到了一般,瞪着眼看着这一切,却是不哭不闹,着实让他担心。无奈之下,纵有万般忧虑也只得随着端木熙先行离开了。
众将各各听令散去,御水桥外渐渐的只剩了木莲一人。她拔起将张茂华钉在地上的箭,将已无反抗能力的她用绳子捆了,一手拖着她,另一手将阮情的尸身扛上肩头,大踏步地往前方巍峨的殿堂走去。
寻着好几个宫人,才确认到了皇月清的位置,木莲一脚踢开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养心殿的大门,早已是惊弓之鸟的皇月清吓得窜到宫殿一角簌簌发抖,语无伦次地大喊:“不要杀朕、不要杀朕、万事好商量!”
木莲将张茂华丢在地上,又将阮情的尸身放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跟着走到皇月清身边,将她搀起,语气柔和地道:“木莲救驾来迟,累皇上受惊了。”
皇月清睁大眼,愣愣地看着木莲,怯生生地道:“爱卿是来救驾的?可是朕听张茂华说,爱卿谋……谋反……”
木莲宛然一笑,用更柔和的声音道:“皇上误会了,谋反的是张茂华,臣与曲将军已经将她拿下,曲将军率军去平定其他乱党,臣则押送张茂华来给皇上处置。”
皇月清已然混乱的头脑哪里分析得了眼下这透着诡异的局面,只是如捣蒜般点头道:“有劳爱卿了,那,那就把叛党速速处死就好!”
木莲笑意更深:“臣领旨。还请皇上稍候片刻,看臣为皇上奉上一出好戏!”
“好……好戏?”皇月清抖抖索索地被木莲扶到椅子上坐下,眼角瞟到一旁早已气绝多时、遍身鲜血的阮情,心中大骇,顿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木莲唤来宫人,嘱咐了片刻,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妇提着一个箱子进来了。
皇月清并不认识那人,张茂华却清楚得很。那是大狱里有名的酷吏,最擅凌迟。曾经有好几次,她都指使过此人或明或暗地屠杀了朝中不少忤逆于她的大臣,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凌迟一刑竟也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巨大的恐怖攫住了她的心,再开口时,已然变了声调:“木莲,你……你想干什么!我既已败,你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痛快?你若痛快了我岂非不痛快?”木莲悠然地坐在皇月清身畔的椅子上,收敛了笑容,“你以前对阮情做过些什么,我想你都忘了吧。今天便要你想起来,不但想起来,还得加倍还给他!”
说完,不再多话,只是对着刽子手道:“一千三百七十刀后人还得活着,否则,你替她死。”
刽子手领命下手,第一刀,从前额右边沿发际一直划至左边,然后朝眉梢左一直下,再移至右边又一直下,再移至左边沿切口一挑,整整一块前额头皮就血淋淋地耷拉下来,盖住了愤恨的双眼。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木莲笑得分外残酷,她微微偏头对着皇月清道:“皇上,睁大眼好好看着,这可是一出难得的好戏啊!”
皇月清哪里还说得出话,早已软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
一刀又一刀,刀锋轻盈、鲜血晶莹,惨叫恕D玖氖酉呃锶茄斓囊黄刂械某鸷薨樗孀叛矍叭松闹鸾ナ湃ィ床⒚挥蟹趾恋募跬恕�
一千三百七十刀毕,眼前一个血葫芦。
翻起前额头皮,眼珠子仍在轱辘转动。人未死,很好,很好。
刽子手完成任务退下,大殿里静悄悄一片。
木莲慢慢起身,伸指到皇月清鼻端一探,没了呼吸,竟是已然生生吓死了。
现在这里,有两个死人、一个活人和一个即将要死的人。
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还剩下什么可以做?
走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张茂华身边,拔出大剑挑断了暴露在空气中的喉管。
第五十五章
神武二十五年二月中旬,承恩侯张茂华发动叛乱,于朝阳门御水桥处与前来救驾的琉月双凤,曲妙与木莲展开激战,最终伏法被枭首。一众党羽也在当日天亮前被突然杀到的御林军和八千弓骑兵攻了个措手不及,纷纷落网,一场祸国殃民的叛乱就此有惊无险地被镇压。唯一遗憾的是,女皇皇月清因体弱多病,再加上受了惊吓,竟于当天夜里在养心殿驾崩。同年三月,受张茂华之案牵连,凤后被软禁,太女皇玉秀被废,由三女皇雅风接替玉座,其生父淑妃垂帘,而护国有功的曲妙与木莲两位将军则分行监国、摄政两职。
阴暗潮湿的大牢,老鼠与蟑螂在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地上杂乱的稻草已经湿透发霉,散发出阵阵恶臭,牢门口一碗馊了的饭搁了许久,并没有动用的迹象,似乎牢房里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牢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不多时,狱卒领着一名女子进来了。
雪颜墨瞳、秀美绝伦,一切都与以前一样,只除了眉宇间的温存被冷峻所替代。
这还是当年那名救自己于生死线上、温柔浅笑的御前侍卫么?
这还是朝思暮想了多年、一心指望她看自己一眼的小姐么?
养心殿的一切,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
站在那堆白骨与血肉前绽开微笑的人,仿佛从地狱里新生的修罗。
他从未见过那样置人于死地的刑法,极致的残酷。
人死真是十分简单,复杂的是什么?
木莲屏退狱卒后,弯腰从低矮的牢门进来,上前几步来到绿衣身前。
昔日明媚的桃花面已然憔悴,变得灰黄,嘴唇开裂,翻着干燥的死皮,两只眼睛黯淡无光,犹如两颗死鱼珠子。他并没有受刑,但整个人却仿佛历经大劫,已是毫无生气了。
“刑部的人向我汇报,你不肯招,事到如今还想垂死挣扎么?”
绿衣的瞳孔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动弹。
“你干得真是漂亮,我很想这样称赞你。我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从没想过会出这样的纰漏,可是既然发生了,那就只能证明一点:我的人里面有内奸。而知道你们隐蔽地点的只有我,哥哥自然是不会出卖我,剩下的就只有你和阮情。本来如果阮情没死,你的下一步计划应该是将罪名嫁祸到他头上,可惜,他死了,洗脱了嫌疑,而你,还活着。”
绿衣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再不复往日的柔和清澈。
“你既已知晓,还让我招认什么?杀一个奴婢,不需要寻什么借口。”
木莲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还能为了什么?如果说是为了让你能多看我一眼,你相信么?
我曾经说过我喜欢你,那绝对是真的。哪怕到了现在,我还是一样喜欢你喜欢到发狂。
只是既然爱,为什么要背叛?
一个爱你的人,未必不会背叛你;要是背叛了你,也不代表不爱你。
爱得越深,恨得越痛,得不到所以毁灭。
很简单的理由,却说不出口。
绿衣慢慢坐起,拢了拢头发,抬起头看着木莲,轻声道:“绿衣是我进宫后的宫名,我本名刘缡,是刘庆同母异父的弟弟。”
一切都结束了。
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暖的褪去,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欠你的,用命还上。
“乱党刘缡,罪无可恕,赐……毒酒。”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轻盈地跳跃在她素净的衣袖上。
窗外,桃花正艳。
仿佛梦里那个年轻侍卫微笑的脸。
他听到她在说话,听到她在叫他,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你是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小姐,你寂寞吗?阮情公子去了,我也要走了,剩下你,寂寞吗?
小姐,对不起……
木莲疾步走出幽暗禁闭的牢室,来到室外。外面,春光明媚,完全是截然一派新天地,心里开始弥漫一股钝钝的痛。
记忆中那个羞涩少年,垂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细致柔和地给自己擦拭长发;书房中一次次无声的陪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如其分地递上一份关心;那次突如其来的表白,和那双眸子里传递出来的绝望的情意,她明白,却冷漠地选择了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