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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之死(8)
且说栊翠庵里,琴张和两个嬷嬷心神不定,两个嬷嬷不敢就睡,琴张到禅堂耳房内给妙玉烹茶,也不似往常自如——妙玉家从祖上起,就嗜好饮绿茶,如龙井、碧螺春、六安茶等,贾母对此非常清楚,而贾母并整个贾府却都偏爱喝红茶或香片,所以那年贾母领着刘姥姥到庵里来,妙玉刚捧出那成窑五彩小盖钟来,贾母劈头便说:“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种红茶。这种对答他人哪知来由?其实逗漏出了两家前辈来往频密、互晓根底的世交关系——琴张此时在慌乱中,却拿错了茶叶罐,给妙玉往壶里放了两撮待客时才用的老君眉……
琴张正用小扇子煽茶炉下的火,忽听院中咕咚一声,忙跑出去看,两个嬷嬷吓白了脸,跑过来,喘吁吁地说:“有人跳墙而入……”“强盗来了……”琴张先转身返回禅堂,只见妙玉仍闭眼盘腿于蒲团上,一丝不动,便又赶紧走出禅堂,对两个老嬷嬷说:“你们守在这门外,死活别让人进去。”自己壮起胆子,朝那边有人影处而去,颤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跳进我们庵来?”只见那人影在竹丛外菊盆中站定,一身长袍,颇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强盗模样;见琴张走近,拱手致礼,连连告罪,道是因为总不能进来,而又有要事必须尽快知会,所以出此下策;琴张便问他究竟有什么要事,非用如此手段闯庵相告?两人站立有五、六尺远,那贾芸也不再迈前,遂一五一十,把忠顺王爷可能明日便来逼索成瓷古玩的利害关系讲了一遍,又道是因受宝二爷之托,才仗义探庵的云云。琴张听毕,吁出一口长气,道:“你且站立勿动。我去禀报师傅,再作道理。”
琴张回到禅堂,两个嬷嬷知不是强盗,腿才渐次不软;琴张命她俩仍在禅堂门口守候,自己进去禀报妙玉。那妙玉已然坐禅毕,进到了耳房,自己在那里慢慢地煎从鬼脸青花瓮中倒出的梅花雪。琴张进到耳房,便禀报说:“不是强盗,竟是恩人……”妙玉截断她说:“我等槛外畸人,既无惧强盗,亦无须恩人。庵墙外定然还有一个,皆系世中扰扰之人,你们且去将庵门大开,放那逾墙者出去;就是那门外的人他要进来,也就由他进来;凡进来的,早晚要出去,正如凡出去的,早晚亦会进来一般。”琴张急了,便将贾芸所道的利害,细细学舌,那妙玉哪里要听?自己往绿玉斗里斟茶,琴张不得不上去接过斟茶之事,又在妙玉耳边说:“原是那宝二爷让他来报信的……”见妙玉依然无动于衷,心想大凡称男人都唤二爷,且这贾府里也不止一个二爷,师傅大约并未听清是哪个二爷,于是又大声说:“是那贾宝玉,让他来报信的——咱们倘若明日不搬走躲藏,那忠顺王爷说不定就要派人来害咱们了!”妙玉只是举杯闻香,淡淡地责备琴张道:“怎么是老君眉?”琴张心里起急,顾不得许多,遂提高声量赌气说:“正是老君眉!是这府里过去的老太太一家子都爱吃的老君眉!如今他们一家子在槛内,死的死,流的流,卖的卖,疯的疯……师傅就是任谁都不怜惜,那贾宝玉,他是用师傅这只绿玉斗吃过茶的,师傅跟我说过,他算得是个有些个知识的人,那年他过生日,师傅还曾写下贺帖,巴巴地让我们给他往怡红院的门缝里送去过……如今这事牵连到他,他倒只顾着师傅和我们的安危,托本家亲戚不过夜地来报信……师傅难道不该怜惜那贾宝玉、宝二爷、有知识的人么?……”说着,不禁跪到了妙玉面前,以至流出了泪来。妙玉面上,依然羊脂玉般不起温丝涟漪,只是说:“你且起来。去把庵门打开,放那人出去。且就此再不必关上庵门。待出去进来的都没影儿了,跟嬷嬷们多从井里打几桶水,把他们脚沾过的地方,一一洗刷干净。再把那人跳进来一带的竹子尽悉伐了,跟那让他沾过的菊花等物一起,拖到庵门外烧成灰烬。”指示毕,先将老君眉茶倾在废水瓯内,用茶筅刷净茶壶,另换碧罗春茶叶,有条不紊地重烹起来。琴张无奈,只得出了禅堂,命嬷嬷开庵门放人,又过去对仍站在竹丛旁等候的贾芸说:“无论我如何禀报,横竖不中用。或者二爷亲去那耳房窗下,痛陈利害,也算彻底救我等一命!”
贾芸早听说这妙玉性格极放诞诡僻,没想到竟不近情理到这般地步。只得移步到那禅堂耳房窗下,恭恭敬敬地朝里面说:“师傅恕贾芸冒昧。我是宝二爷堂侄贾芸。宝叔亲派我来。那从这府里出去的靛儿,保不定此时已向王爷说出了师傅来。我临来时,宝叔说了,我若办不成这事,王爷派人找上这庵,师傅让王爷鞠逼了,他便立刻自裁——因为他觉着是自己当日不慎,才惹下了这桩祸事。恳求师傅明日一早便迁出庵去,躲避一时,若师傅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我们连地方都是现成的。”他说完,躬身静听,那窗内竟静若古井,毫无反应。此时琴张也顾不得许多了,走近贾芸,小声对他说:“实在我们也不知该避往何处。当年进这庵,是林大爷派人把我们接来的,我们四个女流,就是要迁,何尝有力气迁?虽说可以花银子雇人,究竟不如二爷等来帮忙稳妥。只是不知二爷所说的那现成地方是何处?”贾芸告诉她:“只要你说动了师傅,其余都不是问题。你说的那林大爷正是在下的岳父,可幸的是已由北静王府买去,不至受苦。给你们找的暂栖之所,正是北静王府内的家庙,忠顺王爷哪里寻你们去?稳妥至极的。且若觉得那里好,就久留彼处也无碍的。宝二爷若不是判了个回原籍祖茔定居,那北静王也收留他了……你们快做准备吧,我明日天亮即到,帮你们迁走!”琴张点头道:“你一定来。我们一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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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之死(9)
这时两个嬷嬷已开启了庵门,那板儿泥鳅般闪进庵来,把嬷嬷们吓了一大跳。那板儿直奔贾芸,大声埋怨道:“你怎么这半日不出来?”又东张西望道:“菩萨在哪里?我要跪下拜拜!”从半掩的门依稀看到禅堂里供的观世音,拿脚便要往里去,贾芸忙将他拦住道:“莫惊了师傅!你要拜,就在这门外拜也是一样的!只是明天一早,你要在这里先帮忙他们搬家,菩萨才能保佑你!”板儿朝那禅堂里探头道:“怎么只见到一只佛手?好好好,我就求这佛手保佑吧!”说着咕咚跪下,朝里面观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合十,大声祈祷说:“菩萨保佑,明天一早能到银号兑出贾兰哥哥给我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能凑齐那另外五十两银子,能拿上二百两银子,到那勾栏巷锦香院,找到那鸨母,把那巧姐儿给顺顺当当赎取出来!菩萨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辈子做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做了坏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样,你就拿响雷劈了我!”祈祷完了又磕了三个响头,方站起来,憨憨地对贾芸说:“我帮这里搬家,只是要先去银号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