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排里,于继成径直摸到九班长王久顺床前,也不说话,手电发出探照灯一般的强光,直照在那张鼾声阵阵,闭眼假寐的脸上。
“排长,有事吗?”
九班长一轱轳爬起,穿衣服,扎腰带,像紧急集合似的。
“嘘,小声点,给我拿几瓶酒。”
九班长犹豫了一下,心里恨不得把床头柜里所有的烟酒都贡献出来,给排长打溜须,可弄不明白总是一脸阴天的排长到底想干什么?要酒当然是想喝,可在王久顺看来,一向清廉的于排长从没干过此等勾当,不会是使诈吧?该不会是改了政策?以前排长尽管自己不喝,可也没下什么禁酒令,休息日、节假日几个班长、班副聚在操场边、树根下畅饮,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喝多就成,难道今天要引蛇出洞,痛下杀手?
“动作快点,我急着用,明天给你钱。”
九班长麻利的打开床头柜,拿出两瓶老家带来的郎酒。
“还有两瓶二锅头呢,都拿出来。”
九班长惊得手快麻了,差点没把两瓶郎酒掉地上,心说“这排长可太神了,传说中的透视眼?平时从来不瞅不看的,怎么连我锁死的床头柜里有啥都一清二楚啊?”
当于继成抱着四瓶酒返回马千里屋里的时候,居然也吓了一跳。以为走错了屋子,刚刚还像造反派刚抄完的宿舍,突然整洁得一尘不染,室内摆放井井有条,几个空酒瓶子早不知去向,连那张沾满油渍的桌子也焕然一新,发出新鲜的光泽。
于继成把酒放在床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观瞧,原来是四张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图平铺在桌上。军用地图和普通地图大不相同,肯定掺杂有金属成分,图质光滑圆润,略带坚硬,不失手感。桌子右侧整齐排列着陆军指挥尺、红蓝铅笔、云形规等作业工具。
马千里换上了一身新军装,人是衣服马是鞍,军装抬人。粗壮倒竖的剑眉,英气外溢的眼睛,瘦削精干的身材,与刚才的满身酒气满脸鼻涕眼泪的猥琐盼若两人,除了一杠三星的上尉肩章略显威仪不足,否则会让人误以为*再世。
一张地图被马千里拿在手上,“唰”的一闪,右侧白色的图边被齐刷的撕下。他居然用的是手,而不是使用裁纸刀,“唰”的又一闪,下侧图边也被整齐的撕下,分毫不差,边缘处竟没有一丝毛边。四张图瞬间即被拚接粘成一幅美丽壮观的“山水画”,灵动的山川、河流、道路、村庄、树林,尽收于继成眼底,尽在马千里胸中。
于继成看呆了,他目睹过父亲身边的集团军参谋,完全可以称为“高参”的机关人员的图上作业,一个个技艺娴熟,指挥尺、红蓝铅笔玩转得如卖油翁手中的油壶和铜钱,可没有一个像马千里这么潇洒,这么精确。
“继成,咱们纸上谈兵。”
“老马,咱们还是喝酒,谈风月吧,战术的东西尽量少谈,我不想和你争论。”
“继成,我觉得身为军人,还是多谈军事,我急切的盼着打一仗。”
“打一仗?跟谁打?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又没有敌人。”
“我说了,咱们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得有个对手吧?和谁打?难道是我?”
“呵呵,不是你,你还不够格。”
马千里自信的笑着,轻蔑的神态让于继成恨不得冲过去抽他一顿。做为军人,一名指挥员,尽管官不大,兵头将尾,可在战术上被人轻视,应该是不可容忍的奇耻大辱。于继成知道自己的半斤八两,与马千里相比,优势在哪,劣势是什么,也跟和尚脑袋上那东西似的,一清二楚。但他不能容忍马千里的狂妄态度,以前光知道这老排长目空一切,到了今天快一切皆空了仍恶习不改。以前只知道老排长在809团最佩服的人是自己,今天才知道他佩服自己的地方,恰恰是他最瞧不起的地方。
于继成上下打量着擦干眼泪和鼻涕,俨然成了林副统帅的马千里,举手投足都有那么股子劲头,除了没一个一个往嘴里扔黄豆粒子,怎么看怎么像。仔细一看一想,区别蛮大,天壤之别。林副统帅外敛内收,沉默寡言,腼腆的像个姑娘;马副连长傲气十足,夸夸其谈,像个娘们。林副统帅,纵横捭阖,横扫千军如卷席;马副连长区区一个排的兵都带不好,差点被排里的小兵横扫到坑里。
这么一比,马千里似乎只有跳梁小丑的份。于继成却不这么认为,他一向擅长思考,向来喜欢逆向思维。假如将两个人换个位置,假如*活在没有仗打的日子,当一小排长,就那姑娘般的柔弱,恐怕还不如马千里哩。如果把马千里放到战争年代去统帅千军万马,只要不被过早打死,没准比*还战功显赫。历史当然不能这么假设,也不能将两个几乎没什么可比性的人,放在一块相提并论。不过有一条是真的,*占了战乱的便宜,因为擅长指挥作战,得以服众;马千里因为不会管理,才让自己的特长暗然失色。
擅长思考的人总是善于总结,善于总结的人又都精于为自己设计未来的发展方向。马千里和于继成都属于这类人,只是他们设计的方向大不相同。马千里过于理想,总是不切实际的思考战争理论和指挥艺术,那东西着实令每个军人为之想往,可又实实在在的虚无飘渺,研究的再多也难付诸实践,思考出的东西写到书里,写到教材里都行,运用到实际就会四处碰壁,至于发展方向那可全凭造化了,敌人他妈的在哪啊?
而于继成总结出的东西实用性就强多了,虽然身为军人,身为指挥员,研究作战问题天经地义,但毕竟身处和平年代,外部环境并不具备广泛深入研究打仗的条件,况且那东西似乎也用不着怎么研究,咱们国家最不缺的就是“军事家”。不管穿没穿过军装,当没当过兵,只要是个男的(甚至还有不少女性),一说起战争,都敢喊两嗓子战术,都以军事家自居,别人统统的不行,古今中外的将帅们很大一部分不如自己,恨不得把一个个万户侯都扔粪池子里去。就连近期爆发的美伊海湾战争,也有很多人投之不屑,哪有什么战术啊,还美其名曰什么“左勾拳”,咱们中国的小孩子都懂,不就一个迂回吗?
所以于继成觉得没功夫跟马千里这种书呆子较真,研究什么战术问题,都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而且一研究就是争论,空口瞎白话谁都会,打嘴仗永远分不出输赢。
战术问题说不清道不明,尽量少研究。管理水平和能力却高下立现,中国人不认学识只认官,谁会当官,谁会管人才是爹。于继成深谙此道,给自己设计的就是这路子,而且他还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天生一付好身板,一张让人害怕的冷脸。跟他父亲一样,随便往哪一站,一句话不用说,不管穿不穿军装,戴不戴军衔,立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核心,领袖气质与生俱来。不像马千里,费尽心机,喊破嗓子,最终也无济于事,被埋坑里都是轻的。
“继成,知道我想跟谁‘打一仗’吗?”马千里收住轻蔑的微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话语中带着微微的颤音,明显的底气不足。
“莫非是咱家老爷子?”
“啊?嗯……哦……不……”
“妈的,形似而神不似。”于继成心中暗骂。觉得马千里开始的气势逼人,像个小*,可持续性太差,一说挑战个高级人物,立马腿肚子转筋。要装就装到底,该霸道的时候,就得有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概。也许与将军的差距就在这毫厘之间,经常性的装逼未遂,那也只能沦落于平常了。
“老马,你这地图从哪弄来的?”
刚刚还为马千里惋惜的于继成突然惊诧不已,脑袋里的思路立马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弯,一瓶二锅头在他的肚里根本兴不起什么风浪,脸上还是那种经常性的没有表情,可这回被彻底颠覆了。那地图居然是邻国的,制图单位也不是总参测绘局,制图时间已经看不清,说不上什么出处,年代肯定久远,保存的却是完好无损。
“你别问了,我收藏各类军用地图不是一天两天了,转业也不能带回家去,今天我们研究完战术问题就得烧掉。”
“那可太可惜了!”于继成低应了一句,不知是惋惜那比出土文物还珍贵的地图,还是惋惜满肚经纶得不到施展的马千里。
“老马,我知道你要找谁‘打一仗’了,说了半天还是咱家老爷子?”
“对,就是他,你家老爷子,这地形就是你家老爷子当年成名之战的地形,尽管他当时只是个排长,官职低微,可后来的战斗都是他指挥的,小规模的战斗影响了战役进程,甚至影响大的战略。我今天就是要挑战一下名将,不仅是你家老爷子,还有志愿军A军军长,还有志愿军总司令彭大将军……”
于继成差点站立不稳,刚才还小看马千里的装逼未遂,这把知道什么叫气冲牛斗了。
可以说809团范围内,于继成佩服的人不多,马千里是其中一个,不为别的,就是佩服他卓越的战术素养,这方面于继成心服口服。如此说来,两个人应该是互相佩服,也算惺惺相惜。如果把两个人的能力综合起来呢?岂不两全齐美雄震809团?非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全才总有,但不多见,偶而被伯乐们碰上一两个,也不过是样样通,样样松,平庸的全才罢了。上帝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他能让你有一招独步天下的本事,就很难将另一招横扫天下的本领交付于你。
马千里进入情况很快,红铅笔一挥,钳形攻击的大箭头跃然图上:“这是初始态势,50年11月25日,在清川江以北宽大正面上,我志愿军集中六个军的兵力,自西向东,第五十军于博川向英军第二十七旅、第六十六军于泰川向南朝鲜军第一师、第三十九军于宁边向美军第二十五师、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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