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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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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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娥闻讯而归,他仍旧躺在耳房的土炕上冥思苦想。耳房里堆满了破旧的农具,一有风吹草动,上面的灰尘就会腾空而起,四处弥漫。张玉娥不肯弄脏自己,就站在门外吵吵嚷嚷,骂骂咧咧。骂渴了骂累了,她就到堂屋里喝口水歇口气,然后回到院子里继续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慌忙跑到耳房门前探头一看,丈夫果然不翼而飞。慌慌张张跑到街上,看见街坊邻居从她家的墙外躲避瘟神似地纷纷走避,唯独不见了丈夫的踪影。

  一个月后,宗怀信突然从外边回到了村子。他披头散发,仿佛从坟地钻出来的厉鬼,把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吓了一跳。不过,与他出走时的情形相比,他不再是一头孤雁,而是一只引凤筑巢的小鸟,三个衣衫褴褛却如花似玉的伊川姑娘紧随其后,如影随形,小心翼翼地跟进了他的家门。还没容他解释清楚,张玉娥又吵吵嚷嚷起来,结果他又失去了踪影。又过了一个月,他大摇大摆回到村子的样子仍像一只引凤筑巢的小鸟,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大同女人虽然行不露足,却左顾右盼,挠首弄姿,媚态百生。尽管妻子吵吵嚷嚷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但在他听来却没有了冰冷之感,分明是热情的助威,就像军队整装待发时为鼓舞士气、鼓励勇敢行为而擂响的战鼓。

  摘下“青云阁”的字号,换上“翠云楼”的招牌,只是举手之劳;张玉娥做老鸨,宗怀信当*,也是他们夫妻二人不用商量就心照不宣的分工;伊川姑娘和大同女人云集翠云楼并在那里袒胸露臂的买卖同样不用张扬,五花八门的顾客便蜂拥而至,让每个房间都像集市一样忙碌。最初的一批嫖客中,不光有撂过俏皮话的包工,还有栖身于黄土沟的矿工。后者几乎都是只身来到雍阳谋生的穷汉,他们个个猴急,人人踊跃。他乐得哈哈大笑,也忙得晕头转向,拼尽全力把两个差点打起架来的矿工往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又推又扛的时候,仍对自己两个月前的失败耿耿于怀。

  “别争别抢,”他气喘吁吁地说,“那澡池说是一、一个人洗,其实能让俩人一块、一块洗呢!”

  翠云楼是雍阳镇第一家交纳花捐的妓院。就像久旱的土地终于可望获得春雨的滋润一样,当一句“到翠云楼洗澡 ”的俏皮话作为嫖娼狎妓的代名词流传开之后,翠云楼名声大振,形形色色的人们趋之若鹜。后来,连福记公司的中国职员也仨仨俩俩地在翠云耧门前溜溜达达,样子十分悠闲,眼睛却直往翠云楼的深处探来探去。每当看到这一情景,他就不禁得意非凡。他对族人夸耀说,他的生意绝处逢生不只得益于更换了族长题写的招牌,更在于他率先看到了雍阳镇繁荣景象背后的东西。他说,不管是前来淘金的富人或是前来谋生的穷汉,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渴念其实就是一个前景广阔的市场:渴望女人却不知道在哪里才可以堂而皇之地舒舒服服地享用女人,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妓院。

第十二章(3)
尽管没有一个族人恭维宗怀信,但翠云楼作为镇上第一家合法的妓院,宗怀信却很快就在喜好冶游的男人中间赢得了雍阳娼妓业开山鼻祖的好名声。作为族长,宗雪竹也没有把一个族人在镇上开办妓院看作一种必须受到指责和纠正的劣行。相反,决定在镇上做粮食生意时,宗雪竹还从宗怀信身上看到了一个商人应有的素质。

  “就顺天时享地利而言,”他这样评价宗怀信,“他敢为人先的的勇气、随机应变的能耐和窥探商机的眼力,放眼族人,堪称高才捷足。”

  但他做出经商的决定时,却和商人的素质毫无关系,经常浮现在眼前的是八国联军占领北京那一年因旱成灾的饥馑。投机粮商趁机抬高粮食价格,使那场饥馑雪上加霜的情景,他一直记忆忧新。他深信,一旦再遭遇类似的年馑,一家实力雄厚的粮行对于粮食价格的调节和平抑作用无疑举足轻重,因而认为雍阳必须有这样一家粮行。不仅如此,黄河北岸的这片土地是一个很有名的粮仓,而在墨守成规的粮商手里,粮食的流通范围往往限于一镇或一县,所获得的利润往往微不足道,因而实力也微不足道。铁路被赎为国有后,铁路上为了方便商务往来,除了在运煤列车加挂零担车厢之外,货主的申请一旦获得批准,还可以成车皮成车皮地运送大宗货物。因此,他要开办的粮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粮行,而是一个能够充分利用铁路,可储、可运、可广泛流通的粮行。

  然而,他就此垂询宗四时,宗四摇过头之后,却给他谋划了另外一条生意门路。他的父亲宗静涵当年远赴浙江上任时,宗四曾出入左右,在满是吴音越韵的江南水乡走过一趟,沿途之上,印象最深的风物,除了充盈着丝弦之声的花船娼肆,便是终日青烟缭绕被称作烟馆的去处。宗四出罢主意后一再强调,烟馆生意本薄利厚,跟没羞没臊的翠云楼相比,既不失读书人的体面,还能大把大把地赚钱。

  在雍阳,一个始于道光年间的现象延续至今:不见鸦片贩子的踪影,却见吸毒成瘾的烟民一个接着一个地倾家荡产。星转斗移,雍阳进入洋办煤矿和民办煤矿争锋的时代,伪装成各种角色的鸦片贩子纷至沓来,无孔不入,兜售着黑漆漆的鸦片活像兜售着毋需劳作就可望立竿见影的娱乐、快活和幸福,而且很快就在两类人中间赢得了市场:饱食终日的富人和朝不保夕的穷汉。穷汉大都是背井离乡的外乡人,他们以性命为赌注,试图在黑暗的煤井深处博取一生一世的衣食保障,却不幸被鸦片的神奇作用导入一个更加黑暗的世界,让短暂的迷失取代了一生的志向,以为生命的轮回、苦难和幸福的更迭就发生在他们对于鸦片的吞吞吐吐之间。不仅如此,鸦片贩子种植和炼制鸦片的技艺,还使太行山的山坳里年复一年地盛开着美丽娇艳的罂粟花。一个因此发了横财的小地主只身一人来到初现繁荣景象的雍阳镇之后,面对聚居在沃克尔大街背后的煤矿工人,在沃克尔大街上租赁铺面设馆买烟时,居然明目张胆,以为英国人是种植罂粟贩卖鸦片的老祖宗,给不给他荫护他倒不在乎,只要不怒目相向,他反倒十分乐意让英国人分享自己的利钱。当十二个面色黝黑的家伙从别墅区怒气冲冲地跑来,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还没弄清楚他们是从哪一国的坟地钻出来的鬼魅魍魑,就被他们撵狗似地撵出了沃克尔大街。他怀着近于疯狂的情绪四处打听,后来终于知道英国绅士始乱终弃,害人不害己。

  除此之外,他还搞清楚了另外一件事情,即那十二个黑不溜秋的活像家里穷得只剩下了一条床单就把床单紧紧缠裹在脑袋上免得一被人家偷去就变得一无所有的家伙,原来是刚刚抵达雍阳的一大队锡克族士兵中的一小队,他们把他逐出沃克尔大街的方式和他们平常把闯进别墅区里的野狗蠢猪犟驴驱赶出去的方式如出一辙,属于他们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职业行为。一家貌似茶馆的商铺在西马市街悄悄开业后,县衙屡屡派人予以查封,这家商铺又屡屡复业如初,直到一场莫明其妙的大火把这家商号及其主人即那个小地主烧成一堆灰烬。宗四给宗雪竹出的生意就是开办一家诸如此类的烟馆。虽然已是*了,大清王朝和英国等国家在上海缔结的禁烟条约却依然有效,烟馆生意仍要有个衙门不以为忤的合法的门面。宗四无从知道这个《万国公约》,他只知道烟馆不能像妓院那样无遮无拦地昭然于市。

  宗四出罢主意,见宗雪竹半天不说话,就以为英雄所见略同,脸上渐渐现出得意的神情。一声怒吼惊雷般在宗四耳边炸响,宗四脸上的得意之色不但被吓得无影无踪,惊慌之下,他还直想夺门而逃。宗雪竹拍案而起的样子十分可怕,活像被盗墓贼盗挖了祖坟。

  “好一个宗老四!你这是教我去挣黑心烂肺的黑钱!英国人用鸦片毒害我族是异族相残,你教我开烟馆,我岂不成了民族败类?”

  对七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宗四一无所知,听宗雪竹把鸦片和英国人相提并论,顿时如坠迷雾,呆愣之情在脸上滞留了很长时间才被求知欲望取而代之,虚心求教的态度既小心翼翼,又十分诚恳。

  “鸦片是英国人运到中国来的 ?咱中国不长那东西?”

  宗雪竹一下子就被问得呆呆愣愣。罂栗属中国原生还是从异国他土引种,他无从得知,搜肠刮肚也搜寻不出来确切而自信的答案来。不过,他想,中华大地地大物博,土地膏沃,假如连远没有牡丹花美丽的罂粟花都不屑于生长,岂不空享天国美誉?长就长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被喜欢到处探险圈地的英国人偷了回去,然后又一古脑地舶回了罂粟的故乡,一方面用来扭转贸易逆差,另一方面用来毒害中国人。他这样分析着,却不肯把这分析告诉宗四,结果被宗四孜孜不倦的一句追问又弄得一头雾水。

  “英国人自己捣鼓鸦片,凭什么不让山里的那个小财主捣鼓?英国人是不是要欺行霸市?”

  “别再提鸦片鸦片!别的什么都不办,就办粮行!”

  于是,他们来到了铁路上的一幢办公楼。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麦克伦对他的造访很惊讶,可是麦克伦刚一开口说话,却又叫他吃了一惊。麦克伦显然深受那些来自天津的铁路职员的影响,汉话还不怎么流利,却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天津口音。听他讲完自已准备借助铁路做粮食生意的打算,无论出于感激或出于铁路本身的业务需要,麦克伦都认为福记公司终于不期然而然地得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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