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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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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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出于学问上的谨慎态度,他对王月波的看法未置一词。他是一个治学严谨的人,对未经深思熟虑的东西非但不会夸夸其谈,而且不会先声夺人。何况王月波今非昔比,既然言之凿凿,必定持之有故,胸中另有一番深远之见。

  “所以,”王月波又继续说,“我族必以国家主义为先导,探路而行,寻觅正道。”

  受到王月波的感染,宗雪竹不禁正襟危坐,神色庄严。

  “不管什么主义,只有不偏不倚,才能求得正道而一劳永逸。可是,眼下党派繁杂,见仁见智莫衷一是,相互攻讦宛若仇雠,轻言正道未免为时过早。”

  “先生常教诲学生说,不求其速,何以速达,倘若速而能达,何必舍近求远。学生以为,国家主义着眼于国家的当务之急,或许还不能算作一条可以一劳永逸的正道,但它至少能以拓荒者的政治勇气为一条正道的最终发现而身先士卒。”

  “若是正道,速而能达;若非正道,病急乱投医,欲速则不达。为师不懂什么主义,也不懂什么政党,可为师以为,西学即便也是实学,致中和崇仁德,平易近人,黎民百姓知其所云,晓其脉络,行其道理,那也需三思而后行,切莫急功近利,孤军深入。”

  “先生的教诲高瞻远瞩。眼下的政党鱼龙混杂,只有统一、共和和*三党声气相求,不但曲高和寡,而且势单力薄,确需响应梁启超先生,尽快实现合并,一方面用以制衡乱党,另一方面防止这三个政党沦为贸然而进、孤立无援的孤党。”

  直到这时,宗雪竹才露出了笑容。因为无论在王月波的信里或是现在,在王月波褒贬分明的政治人物当中,梁启超是他唯一熟识的人。王月波却不知道这件事情。许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只听宗雪竹讲过公车上书的来龙去脉以及宗雪竹在上书上签名的往事,却从没有听宗雪竹谈起过自己曾参与过公车上书的讨论,更没听宗雪竹说起过自己和康有为、梁启超的交往。正因为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宗雪竹才浅尝辄止,只是通过现身说法,让一颗幼小的心灵承担了匹夫之责。事实上,包括宗雪竹的父亲甚至祖父所交往过的后来都当了总统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宗雪竹对谁都只字不提。不过,这倒不是谦虚谨慎,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王月波回到雍阳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劝说母亲去北京居住。年初,他在信中委托王泰兴把他的妻子儿女送往北京的同时,就请母亲一并前来北京定居,可母亲却以故土难舍为由拒绝了他。这使他十分不安,刚刚当选国会议员,就马上回到了雍阳。

  可是,当他当选国会议员的消息像雪花一样飞飞扬扬的时候,由于母亲根本不理会他的孝心,他已经跪在了母亲面前,想以此来打动母亲。

  “好吧,妈答应你。”秀云姑姑见他长跪不起,就说,“不过有件事情要先说清楚,我要是想回家了,谁也不能拦着我!”

  他赶忙答应了母亲。在人们众星捧月般的目光里,他去向宗雪竹告别时,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带着母亲离开前,宗雪竹托付给他一件事情,叫他打听一下北京的印书馆中哪一家印书馆物美价廉。这是宗雪竹突然做出的决定,打算把自己多年来研究中庸之道的文章结集出版。

  没过多久,王月波就从北京来了一封信,说他已经物色到了一家声誉很好的印书馆,目前正在聘请一个国学方面的名人为他的著作题跋作序。接着,宗雪岩也来了一封信。他埋怨哥哥不该把出版著作这等大事瞒着他,如果不是王月波写信告诉了他,他还毫不知情呢。他还说,钱不是问题,千万不要贪图便宜,只要哥哥选定一家信得过的印书馆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包括雕版费和印书费在内,都由他来负担。但宗雪竹并不急于听从他们的安排,也没有马上给他们回信。这是因为他尚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润色自己仍不满意的书稿。做完这件事情,他才分别给王月波和宗雪岩回了信,把他抵达北京的日子告诉了他们。

  离开雍阳的前一天,他先去了雍阳小学堂,把自己去北京出版著作的事情告诉了许清远,然后又来到了斜街,叫宗四暂时雇请一个族人代他管家里的事情。接着,他照例去了一趟县城,看望了仍然在失忆和混沌状态中苦苦挣扎的皇甫先生。

第十四章(2)
正值气候宜人的春季,可是他带着书稿离开雍阳时,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倒不是担心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会出什么乱子,而是弄不明白一个扑朔迷离的事件:屡屡扬言要替大清帝国报仇雪恨的巨匪白郎行将销声匿迹之际,突然间又重振旗鼓。尽管白朗这时已经莫明其妙地放弃了恢复满人统治的初衷,但是矛头却一如既往,针锋相对的仍旧是袁世凯,仿佛和袁世凯是一对旧恨未了、又添新仇的天敌。

  那是一伙彻头彻尾的土匪,起初由于得到了复辟组织的支持,他们就把反袁复清作为自己的一项政治使命,并以土匪固有的凶残和罪恶,实践着这项滑稽可笑的政治使命。在他们的旗帜上,他们用一条昏昏欲睡的黄龙表明了他们的政治态度:大清帝国这条睡龙一旦从噩梦中苏醒,必会重掌天下。于是,他们疯狂地攻城掠地,所到之处,不光剪去辫子的百姓惨遭杀戮,连新式学堂也无一例外地予以摧毁,仿佛剪去辫子的百姓和传播科学的学堂狼狈为奸,都是大清帝国罪不可赦的叛逆者。每到一地,他们还四处张贴布告,其内容倒是简单,但口气却极其残忍和冷酷:

  “大清王朝回来时,将杀死所有的共和叛逆!”

  这是白朗匪患突如其来时的情形,宗雪竹对此早有耳闻,但白朗匪患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恢复大清王朝的初衷,他却无从得知。从旅客的嘴里,他听到了一条消息:河南都督张镇芳亲自率领军队前往驻马店围剿已在那里东山再起的白朗时,踌躇满志,曾打算一举根除这一旷日持久的匪患。不料,军队曾未到达目的地,就遭到了白朗的伏击,假若不是白朗的伏兵攻击过早,张都督纵有专车护送也未必能从他们的伏击圈里逃脱出来。于是,张都督剿匪不成反倒差点被土匪擒作俘虏的消息被旅客们津津乐道,很快就成了大家用以消除旅途劳累的一桩笑话。

  抵达北京,他没想到弟弟捷足先登,不但和王月波一起等候在前门火车站,还在六国饭店安排了他的食宿。六国饭店的豪华与舒适叫他无所适从。可是,才住了一个晚上,一听说六国饭店吓人的价格,他像被开水烫了一下,疼得差点跳起来。他马上命令宗雪岩退掉房间,决定兄弟二人一起住到王月波的住处虎坊桥。宗雪岩不敢违拗哥哥的决定,很不情愿地和哥哥一起离开了六国饭店。

  兄弟二人分坐两辆黄包车到达虎坊桥时,王月波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王月波此前在如何安排宗雪竹住宿这件事情上和宗雪岩发生过分歧,所以还没把宗雪竹引向自己租居的四合院,就先朝宗雪岩露出了笑脸。

  “我说先生的脾气一如从前吧,食不厌精,有居则安,可雪岩舅不信,说先生不光食不厌精,还要居之有求,就图个舒适安逸。”

  王月波住在虎坊桥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里。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月波一直只身一人住在这里。妻子和儿女来到北京后,特别是母亲来到北京后,这里才有了一家人安居乐业的生活气息。可是,没过多少日子,秀云姑姑就以自己不习惯北京的生活为由,死活不肯再住下去了,硬逼着儿子给王泰兴写了一封信,请王泰兴见信后立刻派人把她接走。宗雪竹见到她时,她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尽管已经知道宗雪竹今天抵京的消息,但一看见宗雪竹,依然十分激动,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花,活像一个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的孩子。

  “族长兄弟救我来啦!族长兄弟救我来啦!”

  听她这么一喊,宗雪竹吓了一跳,以为堂姐真的受了委屈。他回头向王月波问清原因,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姐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雍阳老家虽不再是穷乡僻壤,有铁路有矿厂还有大学堂,可那也比不上京师呀!况且,月波两口子这么孝顺老姐姐,老姐姐也该学会享福才是。”

  “老姐姐生就的穷命,生来就觉得老家好,离开了老家,就是在皇宫里过日子,也觉得憋屈,憋屈得老想哭。再说了,老姐姐还不老,还用不着儿子儿媳来侍候。”

  午饭前,王月波又苦笑着告诉宗雪竹,作为国会议员,他每年五千元的高薪厚禄足让母亲安享晚年,可是母亲过惯了苦日子,不但自己不知道享福,反倒一天到晚冲着家人吵吵嚷嚷,说一家人动不动就吃鱼吃肉吃洋面是寅吃卯粮,早晚会遭到报应,不落个倾家荡产的下场才怪。

  第二天,王泰兴派来的两个族人按图索骥,终于找到了虎坊桥。给母亲送行时,王月波把一封信交给了族人。他一再嘱咐他们,信中陈述的两件事情事关重大,希望族长见信后务必马上召开议会,一定要把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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