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个儿子,李景堂手足无措。想起瘸子程夫妻,他把大儿子雨竹留在了家里,把小儿子抱在怀里,直奔雍阳镇。他风尘仆仆地踏入程记油坊时,小儿子降生的日子恰巧是十八天。
听完妹夫遮遮掩掩、语无伦次的陈述,泪流满面的瘸子程猛地举起已声明只打驴不打人的枣木棍子,劈头盖脑就是一阵乱打。李景堂既不躲避也不遮挡,任凭悲愤的枣木棍子雨点般落到自己身上。瘸子程罢手后,他跪倒在了瘸子程面前,也是泪流满面。温玉枝抱着小拐的儿子就像抱着自己的儿子。自从嫁给瘸子程,她和前来雍阳镇探亲的小拐见过好几面,小拐的善良及其对哥哥无限的敬爱,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小拐的眼睛还没有合上,小拐年幼的儿子独自一人呆在家里。瘸子程怀着这些念头催促妹夫赶快回家时,已经擦干了泪水。
“你回去对小拐说,让她合上眼睛放心去吧!你就说,她哥哥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她的儿子养大成人,她哥哥就是亏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让她的儿子上学堂长能耐。还有,你告诉她,她的儿子有名字了,她的儿子叫宝贵!”
把嗷嗷待哺的宝贵接到怀里时,温玉枝一个月前还饱满坚挺的乳房已经变得松软,乳汁已经干涸,她把两只乳房都挤肿了,也没能挤出一滴奶水。瘸子程把宗四送来的山西上等小米熬了又熬,直到熬出来香喷喷的米油才一匙一匙地喂给宝贵喝。可是,宝贵只喝了三天小米汤,就不肯再喝了,闭着眼睛哇哇直哭,哭得温玉枝陪着宝贵掉眼泪,哭得瘸子程既心疼又生气。
“这么香的小米汤都不肯喝,你到底想喝什么呢?想叫我给你请个奶娘,那也先等我把这油坊卖了再说!不喝人奶你就不想成人?”
生气归生气,瘸子程一说罢这话就从油坊走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进裕民粮行,想请有养儿育女经验的宗四想想办法。可是,听说宝贵连香喷喷的小米汤都不肯喝了,宗四也犯起愁来。
“这小东西难道是玉皇大帝脱生,非喝琼浆玉液不成?”
“哪有什么琼浆玉液叫他喝。”
“你没试试鸡蛋羹?”
“试了。一闻鸡蛋羹的腥味,他把喝到肚子里的小米汤都吐了出来。”
“那他是唐僧脱生,忌腥。”
“他哪路神仙都不是,他想喝的就是女人的奶。”
于是,两个男人以女人的奶水为题讨论起来。看见花柳先生从裕民粮行门前缓步走过,宗四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老磨,我想起来了,这个办法没准儿就能把你媳妇的奶水追回来!”
第三章(2)
宗四把自己道听途说的办法告诉瘸子程之后,就和瘸子程一起来到了春生堂。才是清晨,菜市尚未开张,张小旺刚刚卸去春生堂的门板,花柳先生也刚刚在春生堂门前坐下来。忽然看见商会副会长光临春生堂,张景轩慌忙从柜台里拱手而出。宗四并不理会张景轩的恭敬态度,拉着瘸子程走到药柜面前。可是,宗四把自己道听途说的办法又告诉张景轩之后,却说不出这个办法所需药材的准确无误的名称,急得抓耳挠腮。张景轩虽然听懂了宗四的办法,却对仅靠十几味药材就能追回刚刚坐过月子的女人的奶水的医道闻所未闻,见宗四抓耳挠腮,他也抓耳挠腮。
他们的谈话被坐在门外的花柳先生听在了耳里。花柳先生面前空无一人,可他却像是面对着一个就诊的病人,把一张药方写得熟练而迅速。写完药方,花柳先生转身走进春生堂,把药方往瘸子程手里一塞,说了一句“好好保存”,就立刻向张小旺报起了药名,叫张小旺按照自己报出的药名抓了一副药。然后,花柳先生把这副药送到瘸子程面前。
“刚才从贵府路过,听见婴儿啼哭,不知那是嗷嗷待哺的啼哭,实乃嫂夫人无奶可喂。这副药既可追奶又可催奶,若无避讳,兄弟我愿到贵府亲手煎制,为嫂夫人追回奶来。不过,嫂夫人可要为此受些闷热、吃些苦头了。”
花柳先生说这番话之前,无论是瘸子程或是宗四、张景轩,都被他突如其来且古古怪怪的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至此才明白他原来是雪中送炭。瘸子程大喜过望,差点掉下眼泪。
“不碍事、不碍事,只要能把奶水追回来,吃点苦头算什么?”
果然,把一副汤药喝下去之后,又用两床棉被捂了大半天,黄昏到来前,温玉枝已经枯竭一个月的乳汁终于被追了回来。乳汁从温玉枝樱桃般的*汩汩流淌,宝贵猛地睁开眼睛,噙住*就吮吸起来。温玉枝却像虚脱了似的,软绵绵地靠在墙壁上,任凭汗水周身流淌。
黄昏的时候,瘸子程在油坊门前拦住了花柳先生,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往花柳先生的口袋里塞红皮鸡蛋。宗四见此情景,从粮行走出来,帮着瘸子程劝说花柳先生收下红皮鸡蛋。这时,花柳先生化敌为友并使宗怀昌反戈一击的故事已在斜街传为佳话。花柳先生随之不失时机地广结人缘,很快又有了随和、善良的口碑。现在,在瘸子程的酬谢面前,他又表现出了助人为乐的美德。
“举手之劳,不敢承此厚谢,一个喜蛋足矣。”
推让再三,倔强的瘸子程到底还是叫花柳先生悉数收下了他的红皮鸡蛋。宗四也借机把憋了一天的好奇心吐露无遗:
“你是专治花柳病的郎中,怎么还懂得追回女人奶水的医道?”
“我就是被追回的奶水救了性命的。”
“那药方呢?”
“养母怕我不孝,故把药方收藏,待她需要之时,才会公诸于众。”
“你不孝吗?”
“养母享尽天年,临终前才把这件事情事告诉我。感其苦心,又感天下父母之忧虑,我就把药方熟记于心。”
“原来如此。”宗四先是深深地看了花柳先生一眼,然后冲着瘸子程哈哈一笑说,“老磨,把药方收好,宝贵将来要是不孝,就拿药方是问。”
送走花柳先生,瘸子程关了铺面,回到后院的房间里。温玉枝依旧歪躺在床上,油灯照耀下的倦容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瘸子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饿了吧?”瘸子程终于说,“我这就给你擀一碗软面条,滴上香油,再打两个荷包蛋。今天没顾上,明天买两只老母鸡,炖一大锅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说完这话,瘸子程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着一层泪光,心里就责怪起自己来。他知道,包括她一无所获的两回月子在内,他对她从没有像今天这么体贴过、温暖过。老夫少妻,他其实也知道疼爱比自己小了十八岁的妻子,怪就怪在他的坏脾气,一遇关节就控制不住邪火,想骂也想打,所以他才决定把与他形影不离的枣木棍子弃之不用。手边没有了枣木棍子,打也只能用手打,手打没有棍子打得疼。
吃罢晚饭,瘸子程跟妻子说起药方的事情。不料,妻子不以为然,轻轻笑了起来。
“养了他,就别防备他,防也没用。他要是不孝,这药方兴许能叫他回心转意,兴许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晚上,瘸子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妹妹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看他,怀里抱着一副崭新的木拐,打算把油坊里油磨的旧木拐换掉。他对妹妹说,旧木拐使唤起来顺手,新木拐使唤起来不顺手,任凭妹妹怎么说也不肯更换木拐。妹妹像她出嫁时一样漂亮,但却穿着一身他从没有见过的洁白、飘逸的衣服,活像一个腾云驾雾的神仙。面对他的固执,妹妹很生气,也很委屈,蹲在地上就哭,哭的时候还紧紧抱着她送来的木拐……拂晓时分,瘸子程被哭声惊醒了,侧耳一听,是宝贵的哭声。 。 想看书来
第四章(1)
彤云被逐出翠云楼这一天,恰巧是瘸子程第二个孩子夭折的日子。她站在翠云楼的廊台下,万念俱灰。想到自己的横痃隐疾已被大肆张扬,她想她纵是治愈了隐疾、做了暗娼也无人问津,就不寒而栗起来。想到自己被一贫如洗的父母出卖,而父母及其家人此后不久就一个不剩地被一场瘟疫夺去性命,她想她既无家可归了,就也无牵无挂了,便沿着斜街朝镇外走去。走着走着,想到自己在镇上举目无亲,纵是就地从良当牛做马也难以赢得一丝一毫的亲情与庇护,她就想到了黄土沟。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她踽踽独行的身影。有的人为她的花容月貌感到赏心悦目,更多的人则为她失魂落魄的神情感到不祥。走到南街口的范家戏园,她回头朝斜街看了一眼,然后就沿着一条土路径直东去。路的尽头连着黄土沟的土坝,土坝的南侧有一条岔沟,岔沟里长着几棵柿子树,柿子树上经常悬挂着外乡人的尸体,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从油坊门前经过时,崔六六刚刚把瘸子程交给他的裹着几层破布的死婴放进黄包车底下的木箱里。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正好和她打了一个照面。正像戏班的名角经常坐着黄包车出入包工院一样,翠云楼的姑娘也经常坐着黄包车出入包工院。她就坐过崔六六的黄包车,而且不止一次。于是,俨然熟人熟客,崔六六尚未说话,先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坐车吗?保准又快又稳还便宜。”
她低下头,一溜快步就走了过去。崔六六弯下腰来察看察看死婴是否已经安放妥当,然后拉起黄包车,进三步退一步,踏着戏曲音乐中的锣鼓节奏,朝着南街口走去。看见范鄂生刚刚贴出来的海报前挤满了人,他凑上前去一打听,原来戏园今晚上演《赵氏孤儿》。他高兴坏了。他别无爱好,就爱看戏,最爱看的戏就是《赵氏孤儿》。
他是一个快活的年轻人,由于他的快活异乎寻常,他所居住的小巷因他而得名,被人们叫做“六六胡同”。一间瓦房和一个单身男人的生活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