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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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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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城图存,纵是率先入阵的将士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漫漫苦旅,前赴后继,当弃则弃。为求得正道而弃,弃之有理,弃之有义,所弃之子虽死犹荣嘛。吴先生行棋,既患得又患失,往往败局已定,断无卷土重来的机会了。吴先生行棋的偏颇与固执,不知雪竹所言当否?”

  宗雪竹始终没有发现,他面对着棋盘侃侃而谈的时候,吴一弘的心思却并不全在棋盘上,一张瘦削的脸时时高高仰起,似有悲壮之情在胸中滚动。可是,当宗四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通知宗雪竹说薛老秀才来了,面对一盘还没有下完的棋,吴一弘却又像是茅塞顿开了,一边微笑着,一边起身告辞。

  “来日再和雪竹先生手谈的话,我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送走吴一弘,宗四留在了书房,宗雪竹则来到了客厅。这时,薛三孝已经知道他刚刚送走的客人是吴一弘,眉头一皱,马上把不屑之情流露无遗。

  “贤侄跟这个吴翰林交往可要小心。他领来了洋人还信了洋教,白读了圣贤书,徒有翰林的好名声。”

  宗雪竹刚坐下来,宗四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朝宗雪竹使了一个眼色。宗雪竹一向善解其意,可这回却怎么也弄不明白宗四有何事相告,于是就悄悄示意宗四,他此时正在应酬薛三孝,有事情等会儿再说。

  “美言不信,信言不美。”薛三孝继续说,“老朽一时不察,把罗神父的溢美之词信以为真,就送给他一件心爱之物。那可是煤玉,煤中之宝,一落到洋人的手里,那洋人还能不想入非非?显财露宝,引狼入室,老朽也难逃罪责啊!”

  从没有人告诉过薛三孝,他馈赠的煤玉雕像是罗西尼神父用来游说伦敦富翁并促使他们成立一家股份有限公司的惟一一件最具说服力的实物证据。他是在罗西尼神父重返雍阳那一天,听罗西尼神父大声说那些铁器都是用来寻找煤炭的机器后,一惊之下,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拂袖而去后,马上陷入自责的泥淖而难以自拔,好像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当他意识到自己虽犯了一个错误却还守土有责时,他又马上出现在罗西尼神父面前,毫不客气地把罗西尼神父骂作撒旦。他就这样,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事情从不留情面,对自己的过错也从不掩饰,每每想起或说起,自责之情立刻溢于言表。

  “薛叔根本不必自责。”宗雪竹说,“国门早已洞开,雍阳矿藏为洋人觊觎是早晚的事情,与薛叔的馈赠南辕北辙。刚才听老四说,薛叔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晚生,不知薛叔有何事示下。”

  “差点忘了正事。”薛三孝这才说,“近日听说山东拳民纷纷去了直隶,说是去那里保清灭洋了,听来觉得十分奇怪。想必贤侄也已经有所耳闻。”

  “也是近日才听说。听说那些拳民大都是目不识丁的粗笨之人,却个个都有刀枪不入的本领。” 

  “听说那叫金钟罩。据老朽所知,拳民和白莲教、八卦教颇有渊源,白莲教和八卦教原本巫步披发,行为诡秘,妖言惑众,危害乡里,实为妖民乱民。可现在有人说他们变成拳民后,就马上改邪归正了,都变成了替天行道的义民,还足以让朝廷另眼看待,可持可用。”

  “不管他们是乱民还是义民,朝廷都不可持不可用。这不仅因为他们是乌合之众,确是因为他们仅有仇洋仇教的怨怒,却没有护国佑民的尖兵利器,更没有安国抚民的谋略,必为居心叵测的人所利用。”

  “居心叵测?何人居心叵测?雪竹贤侄想说的是不是为小孩班所利用?”

  “老母班。”

  “老母班?”

  “岂止老母班,局面一旦不可收拾,还会被洋人所利用。”

  “假如他们真的仇洋仇教, 那也只可为老母班所利用,洋人避犹不及,何以利用?不过,照你这么说,他们果真改邪归正,打算保清灭洋了。若是这样,那他们不都成了义民了吗?若是义民,义民可持,义民可持啊!”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2)
宗雪竹跟薛三孝话不投机,说着说着就沉默寡言了。送走薛三孝,他回到了书房。宗四告诉他,他和吴一弘那盘看上去没有下完的棋,事实上早在中盘就有了结果,不过始终没被他们察觉罢了。从小到大,宗四从没有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识文断字,只对围棋如醉如痴,通过耳濡目染,从宗雪竹和其父亲宗静涵的对弈中受益非浅,逐渐成为一个连宗雪竹都不敢小看的高手。刚才,出于根深蒂固的爱好,他把宗雪竹和吴一弘的对弈仔细看了一遍,结果吃惊地发现,执黑后行的宗雪竹对自己深入中腹的一条孤龙明明算路有误,却显然以为它已经安然无恙了;而实际上,吴一弘明明只需投入一枚棋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去这条孤龙赖以生存的眼位,却始终没有投子围剿。让宗四更为吃惊的是,哪怕宗雪竹治孤的手段出神入化,威震棋坛,吴一弘也绝对不该投鼠忌器,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疏漏,只需运用普通的手筋就可以一举获胜。听宗四指出自己的疏漏,宗雪竹忙把茶几上原封未动的对局看了一遍,看过之后也吃了一惊。

  “看来他并非戏言,确是来讨要解药的。他用无欲之心行棋,我却用有欲之心对弈,莫非变有欲为无欲,就是他想要的解药?”

  “解药?”宗四听不懂,就吃惊地问,“什么解药?”

  “那可不是解药。那顶多是一副只救心不救命的迷幻药。”

  宗四更听不懂了。恰在这时,王月波踩着雨水慌慌张张地跑进了书房。他带来了吴一弘被官兵逮捕的消息。宗四惊愕不已,连连说这根本不可能,吴先生刚才还在这里品茗弈棋,怎会转眼功夫就变成了钦犯。

  王月波是在朱洛甫家里看到吴一弘突遭逮捕那一幕的。朱洛甫珍藏着一本名叫《策论汇要》的宋版古籍,从不示人。王月波从宗雪竹的嘴里得知这一秘密并依照宗雪竹的计谋前去索要时,果然叫朱洛甫半信半疑之际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把这一本古籍拱手相送。他故作神秘地对朱洛甫说,他最近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怪梦,梦见洋人的书籍和古人的书籍水火不容,同处一室必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给主人和主人的眷属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这话把朱洛甫吓了一跳。因为除了《策论汇要》,他家里还有一部罗西尼神父特意允许他自行阅读和揣摩的《天主圣教十诫真诠》。他惴着《策论汇要》准备告辞时,一队官兵闯入了朱洛甫的深宅大院。于是他看见,朱洛甫立刻被吓得无影无踪,吴一弘则坦然自若地让官兵给自己戴上了枷锁。

  “他对学生说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话,然后才大笑而去。”他一边脱着蓑衣一边对宗雪竹说,“他让学生转告先生,别把他看作一个引狼入室的奸人,也别把他看作一个身先士卒的壮士,在通往天元的道路上,他不过是一枚勇于探路而行敢于披荆斩棘尔后就死无葬身之地的弃子。他说他是一枚弃子,这话从何说起,真是奇怪!”

  “毫不奇怪。”

  宗雪竹说完这话,王月波却又一次奇怪起来,因为他发现,挂在宗雪竹脸上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并非他脱蓑衣时飞溅上去的雨水,居然是一串泪水。

  “不过,他并非弃子,他是一枚孤军深入的孤子!”

  “先生何以认为他是一枚孤子?他明明是钦犯呀!”

  宗雪竹十分生气地看了王月波一眼。然而,当他继续说话的时候,就又像往常那样和蔼可亲,语重心长了。

  “月波你记住,在一条荆棘载途、前无古人的正道上探路而行的人,无论沦为弃子或沦为孤子,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们曾经披荆斩棘,探路而行,视死如归,接锺而至的后人不管怎样评说他们都无关宏旨,可有一点却必为后人众口一辞:他们不虚此行!”

  这场没完没了的雨终于停止以后,宗雪竹让妻子们替自己备好衣服,吃过早饭就背起行囊前往汉口。就在这一天上午,薛三孝先是发现了高高耸立在旷野上的钻机突然间便无影无踪的蹊跷,接着又亲眼目睹了罗西尼神父和福记公司勘探人员匆匆离开雍阳的身影。这一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发现使他欣喜若狂。他又去找了宗雪竹,想以此证明自己关于义民可持这一观点的正确性,同时还打算把朝廷与洋人宣战并把洋人赶尽杀绝的预言一并告诉宗雪竹。结果,他却只把一句豪气冲天的话说给了宗四,因为宗雪竹在此之前已经背着行囊出了远门,宗四却恰巧在书房里摆着棋谱。他的豪言壮语既突如其来,又语焉不详,结果把宗四吓得差点从罗汉床上滚下来,直怀疑他被别的什么人气疯了,却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宗四揍一顿。

  “你有你的格林炮,”他大声对宗四说,“我有我的金钟罩!”

  宗雪竹这时正在县城里看望他读馆塾时的老师皇甫先生。这是他自懂事以来就养成的习惯,不光逢年过节,就连出远门时也忘不了自己的启蒙老师,无一例外地要看一看皇甫先生,尽管皇甫先生早在一个不幸事件中失去了全部记忆,面对着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已如痴人一般浑浑噩噩,一张曾经诲人不倦的嘴变得像铁牢一样密不透风,硕果仅存的两句话表明他心目中的人生实际上只剩下了一碗能让他继续存活下去的饭。

  “吃了吗?”对每一个前来探望他的人,无论是亲授过的门生,或是昔日的朋友,他都一律这么问候,“没吃饱吧?”

  许多年以前,从山西省翻山越岭一路杀到河南省的西路捻军突然出现在宁城城墙外的时候,面对济济一堂的门生,皇甫先生正捧着一部《论语》,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半部《论语》治天下的道理。西路捻军攻城未果,恼羞成怒,便在城外的村子里烧杀掳掠起来。消息传到他的馆塾,他根本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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