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宗雪竹这一时期担任着雍阳小学和明裕小学两所学校的校董。明裕小学校虽非他创办,却在濒临倒闭的关键时刻得到了他的一笔捐赠,学校用这笔捐赠留住了准备集体辞职的先生们。通过整顿校务、拓展生源,使明裕小学校起死回生之后,他又向明裕小学校捐赠了一百亩土地,以此作为学校可以不断产出、开拓财源的校产。送走秀云姑姑,他来到了镇上,把组织小学生宣传禁烟的事情进行了安排。他回到家时,已是中午时分,怀孝和怀玉刚刚放学。怀孝朝着祖母嚷嚷肚子饿了之后,就有气无力地唱起了《方域歌》,怀玉则一声不响地看着母亲宗闻氏给两个双胞胎弟弟喂奶。
地球旋转无止休,四面平分七大洲,
地球之东亚细亚,夕阳落处是欧洲,
越洋过海到东瀛,东瀛之东是美洲,
美洲本是同根生,而今已成三锅粥,
英伦岛国多快船,驶罢澳洲又非洲,
三山六水一分田,滔天五洋尽相连,
依山傍水一古邦,汉唐盛世美名扬,
鞑虏不知天下事,闭关锁国惹虎狼,
痛定思痛何为计,放眼世界走四方,
韬光养晦壮实力,也驶快船闯五洋。
这是许清远刚修改过的《方域歌》,文字更加通俗,也更具有世界眼光,如果不是肚子饿了话,宗怀孝能一口气唱五遍。但他确实饿了,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哼。尽管如此,宗老夫人却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孝儿,许先生什么时候改了词?他原先只叫你们满中国跑,现在又叫你们满世界跑,我看他是疯了!他疯了你可不能疯,有你哥哥一个人在外面疯跑就够了,你可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也别唱这疯跑歌了。”
听了祖母的话,宗怀孝嘴里倒是停止了哼唧,好动的天性却又显露出来,照例和宗怀玉嬉戏打闹起来。可是他还是沾不了妹妹的光,因为宗怀玉的一双天足总能帮助自己十分灵巧躲过他的偷袭。当初,在她因缠足之痛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父亲隐忍不住,终于决定让她放足时,她的脚趾骨还没有变形。对祖母冥顽不化的头脑,她不存任何幻想,但对母亲一改柔顺的性子并跟父亲争辩的情景,她却始料不及。对于母亲的争辩,父亲的态度是耐心劝喻;对于祖母的责骂,父亲则一言不发。后来,母亲和祖母终于妥协了,但她们紧接着就不约而同地发表了完全相同的看法,好像父亲剥夺了原本属于她们的权力。
“那就依你,”她们说,“不过你得想办法给玉儿找婆家。”
父亲把她送进女子小学校之后,母亲和祖母的看法虽然发生了分歧,但她们的话却同样叫她哭笑不得。母亲说她一旦知书达理或许能遮住天足的缺陷以便于她将来顺利嫁人,祖母却说她像男人一样坐堂读书一定会被男人所不齿,将来甭说嫁人,就是嫁狗,狗也要先看一看是她聪明还是狗聪明以便分出尊卑来,以便决定往后是狗领着她过日子还是她领着狗过日子。眼看她的书越读越多,祖母越来越悲观了,悲观至极的时候,就干脆笑了起来。
“你呀,你要是读成了女圣人,你就更嫁不出去啦!”
出于这个原因,她对祖母一向敬而远之,因此她和祖母之间的龃龉常常发生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和宗怀孝的打闹被父亲制止后,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的样子,在父亲看来并不是什么怪相,可是祖母却横竖看不顺眼,敲过了自己的碗,就把筷子伸过来敲她的碗。
“你这是吃饭还是吃书?还真想做女圣人不成?女子无才便是德,有德就成!”
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祖母,然后把书挡在面前,不让祖母看见自己的脸。
“女子有才方能有德,”她小声说,“无才才不成呢!”
宗老夫人什么也没有听见,见她一放下书就低眉顺眼地吃起饭来,就以为她变得听话了,不禁眉开眼笑,马上拿筷子夹起一块炒豆腐放到她碗里。
“玉儿吃豆腐,多吃豆腐骨头长得瓷实。”
宗雪竹偷偷笑起来的时候,不只觉得母亲越来越像个孩子,还觉得明明还是孩子的女儿出言不俗,居然认为女子无才不成德。他想从女儿俏丽的脸上发现点什么时,却从女儿的身后看见了一溜快步走进餐厅的宗四。
宗四从镇上回到村子里,是为了告诉宗雪竹一件事情。
“原以为斜街没人沾染那东西,悄悄一打听才知道斜街也不是净土,抽那东西的还真有其人。翠云楼买那东西可能是为了生意,可春生堂却是翠云楼的货主,就叫人想不通了。那东西顶多可以止疼止泻,但它说到底也不是治病的药。听说范鄂生精力不济的时候也抽那东西。”
富人和*吸食鸦片已经不是秘密,所以宗雪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只对春生堂的行径感到不可理喻:明里救死扶伤,暗中却伤天害理。
“春生堂贩卖鸦片就无人告发?”
“听花柳先生说,十有*有人告过春生堂,因为警察局到春生堂搜查过几回。可张景轩鬼得很,警察局回回都空手而归,结果还惹得张景轩站在街上破口大骂,说有人陷害他。”
“何人告发?”
“这就不清楚了。”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叫他束手就擒?”
宗雪竹说这话时,看了宗四一眼,紧接着又看了宗四一眼。宗四抬手摸了摸脑袋,仿佛已经心领神会。
宣传禁烟这一天,连宗雪竹都没想到,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的学生,几乎占据了整个火车站广场。可是,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向镇上进发时,首先惊慌起来的却不是沾染鸦片的人,而是*。因为一个中国职员向他报告说,时隔多年,面对数以千计乳臭未干的孩子,宗雪竹又一次在火车站广场发表演讲进行煽动,孩子们肯定会像当年的示威者那样与福记公司为敌,给福记公司捣乱。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就派人把那个职员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雪竹先生至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绅士,他却是一个黑白不分的笨蛋,因为正在镇上捣乱的根本不是乳臭未干的孩子,而是黑不溜秋的鸦片。
孩子们开到了镇上,半个镇子的人跑出来看热闹。几乎每条街道都晃动着孩子们的身影,繁华的街区简直就成了孩子们的海洋。宗雪竹这时正站在家里的竹园前冥思苦想,想弄明白竹园何以又一次败园的原因。不过,他向孩子们宣讲了禁烟的重要性之后,之所以悄然而退,却与这座败园毫无关系。他毕竟是一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宣传活动由于事先到得了妥善安排,加上警察局和禁烟局提供了绝对可靠的安全保障,他并不担心孩子们会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他只担心小女儿羞羞怯怯,唱不好《禁烟歌》。出于秀云姑姑的建议,女子小学校的学生被分成了两组,一组宣讲鸦片的危害,另一组宣讲缠足的危害,以体现女子学校对女性的关怀。宣讲缠足对女子的危害是女子小学校惟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宗怀玉的选择是听从父亲的结果。在父亲的书桌上趴到半夜,她才写出来一首很像是顺口溜的《禁烟歌》。
女子小学校的学生们在秀云姑姑的率领下从斜街经过时,很多人都意识到她们此行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数落数落伤天害理的鸦片,肯定还要替小脚女人们倒倒苦水。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秀云姑姑的小脚居然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简直就是一对捣蒜棰;走路的姿势也有点怪,硬邦邦的,犹如一具木偶。她把宣讲缠足危害性的学生安排在茂盛洋行门前,把宣讲鸦片危害性的学生安排在春生堂门前。宗怀玉的《禁烟歌》是最后一个出现在春生堂门前的节目。可是,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时,她却突然害怕起来,满面通红,不知所措。
“怀玉!”秀云姑姑隔着人群朝她喊道,“乖儿别怕,扯开嗓子唱吧。”
宗怀玉终于鼓起勇气,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唱起了后来很快便在孩子们中间广为流传的《禁烟歌》。
大叔大哥听我言,鸦片贩子非等闲,
暗施烟毒好阴险,伤天害理只为钱,
凡是我族好儿女,舍利取义在当前,
大叔大哥听我唱,吸食鸦片不正当,
毁家败业如反掌,伤身损志元气丧,
凡是我族好儿女,快把烟毒来扫荡。
宗四出现在西街口时,宗怀玉刚刚唱完《禁烟歌》;春生堂门前正响着热烈的掌声。张景轩害怕起来,一边鼓着掌,一边暗示张小旺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柜台。张小旺显然更害怕,魂不守舍,一会儿朝门外的人群里看看,一会儿朝春生堂的后院里瞅瞅。花柳先生是惟一没有鼓掌的人,但他闪闪如炬的目光却表明他是最受鼓舞的人。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八章(1)
自从得到宗雪竹的暗示,宗四就留心春生堂的一举一动了。但他没想到,当他拐弯抹角地向花柳先生打听春生堂从哪些人手里购进鸦片又把鸦片贩卖给哪些人时,花柳先生毫不隐瞒地说自己早已通过宗怀昌向警察局告发过春生堂贩卖鸦片的行径,而且不止一次,只因张景轩狡猾成性,所以至今也没能叫张景轩束手就擒。宗四一直认为告发春生堂的人一定和张景轩存有芥蒂,听了花柳先生的话,他大吃一惊。因为张景轩容留花柳先生,显然是施恩不图报的善举,可是花柳先生暗中告发张景轩,却分明是恩将仇报。
“恩归恩,怨归怨。”花柳先生解释说,“逢年过节,我就提前备些薄礼权作报答,可他身为郎中居然见利忘义,是可忍孰不可忍。雪竹先生所言极是,鸦片损身伤志,万万蔓延不得。”
回到裕民粮行,宗四就派人去找宗怀昌。宗怀昌还没离开家门,就忐忑不安起来。因为自从他弃农做工,在铁路机修厂干起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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