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慕容暐当然听不进。“我父皇还不敢用他呢,何况是我!”
慕容恪知道设想让慕容垂主政,统管全盘是不可能了。到他生病以后,特地找来慕容暐的庶兄慕容臧,托付他说:“现在秦晋两国都在窥伺我们,大司马这个职务总管军事,非吴王慕容垂不可。论亲,你和慕容冲是皇兄皇弟,可你们都太年轻,缺乏历练,千万不要贪图官职把大事耽误了。”
为了慎重,慕容恪又把这事说给慕容评听,希望他抛开偏见,以国事为重,任用慕容垂。
“兄弟,老五的才略你是知道的,用他出任大司马,秦晋两方才不敢对我们下手。这话,你一定得记住。”
慕容评哼哼几声,像是答应又像是不答应。所以,慕容恪后来是带着对慕容垂的牵挂死去的。他死去以后,慕容评到底没有依他的意见安排慕容垂,却安排慕容冲当了大司马,这应该是慕容恪终生的遗憾。
教慕容恪遗憾的还有一事,这事出乎慕容恪本人意外。慕容恪对犯有错误的官员一般不做撤职处分,通常只是调动一下任官的部门。
这做法有点像我们今天老百姓所反感的“异地做官”现象。慕容恪当时那么作,可没想过百姓反感这层意思。他那是古代,是皇权时代,官是替皇帝管老百姓的,此地要是管不下去,上级官员让他换地方再干,老百姓无法过问。现在当然不同了,现在的官都是人民公仆。官作得不好,人民说你缺德缺才,会反感你这公仆,即使“异地做官”,总还有人说难听的话。——唉,这就是*带给当官的麻烦!慕容恪那时,根本不必想这些,当官只看上边的脸。
他当时作那种安排,也许是觉得人都有羞恶之心,官员犯错调动了,本人会感觉耻辱,这也就够了。犯错官员对主管上级还是感恩戴德,甚至更愿效忠心的。
这做法当时的确起到了作用,官员们相互间有时候就提醒对方:“你是不是要宰公(指慕容恪)调动你的职位了?”他们用这样的话彼此告诫,喊醒同仁好生打工,这说明慕容恪那种安排确有魔力。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出在慕容恪没注意人虽然有羞恶之心,却更有图利之心。官员们被调职,当时也许感觉“不好意思啦”,隔几天就全忘了。官员之间的兄弟情谊永存——因为一旦当官就不会下台。每个官都需要热捧,哪一方有油水大家都能沾光,有谁想出了能占便宜的法子,不仅没人说坏话,大家还觉得他不愧天才,乐观其成,竞相仿效。渐渐地,大家的心越来越野,出现了“燕王公贵戚多占民为荫户,”以致“国之户口少于私家”的情境。
这可不是好事,那些王爷公爷权贵亲戚(自然还包括不一定属于这个范围的其他官员)将普通居民收归自己名下作保护对象,他们的税收不交国家交私人,由大户统一管理。国家呢,国家管理的户口比私家还少,国家还哪里有人力财力?造成这种恶劣局面的原因不能说就只有慕容恪对官员管理制度失当这一条,但这一条无疑加速了恶劣局面的形成。
慕容恪一生忠心耿耿为燕国操劳,他没料到自己的施政竟惹出那么大的篓子!
统一北国 二四
慕容恪死去以后,慕容评全面接掌燕国大权。本来,还该有个能稍稍制约他的人李绩,可李绩又被小皇帝慕容暐给憋死了。
这事情得从慕容俊生前的一次宴会说起。宴会的地点是邺城蒲池,到会的有燕国全体大臣,酒席上慕容俊伤感地说起他死去的太子慕容景先的事。
“各位,你们觉得景先太子怎么样?”
当时任职司徒官的李绩知道慕容俊非常痛惜他那个已死的太子,自己又曾经做过那太子的近侍,就说:“臣以为景先太子孝顺聪明,谦虚好学,坚毅忠直,多才而好施,具备这八种美德,真是一位难得的贤明太子。”
慕容俊说:“您说得也许过分了些,不过,要是他在,我肯定愉快得多。可现在,我头发都急白了!”他望了望坐在旁边的慕容景茂,也就是慕容暐,接着说,“您认为景茂怎样?”
李绩说:“景茂太子也不错,也初步具备了景先太子那八种美德。只是还有两个小缺点——太爱游玩打猎,太好丝竹乐器。”
李绩说过这话,慕容俊接口对慕容暐说:“听到了吗,李先生这话,好比苦口良药,你得好好记住。”……
李绩的话本是认真掂量了才说的,他以为这既满足了慕容俊望子成龙的心理,又不会损害慕容暐的自尊,慕容俊当面的肯定更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他没有想到这样的话竟铸成大错,教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慕容暐当时怎么想呢?他知道他老爸对自己不那么满意,希望听到李绩用极口称赞来抬高自己,希望说他至少不比他死去的老兄差,甚至还比老兄强。可李绩那说的什么,明明是贬低我慕容暐嘛!——记住了,李绩,这可是你在蒲池当着那么多人对我做的评价!
慕容暐的主意拿定了,他要李绩尝到恶果。
慕容俊死去,慕容恪主政,他想用李绩作右仆射(相当于丞相),因为慕容俊临死前,曾要求他善待李绩。慕容俊说过,“李绩清廉,很不错的,你得好好用他。”慕容恪本人也感到李绩的确不错。
可是慕容暐不同意,面对多次为此请求的叔父慕容恪,慕容暐说:“国家一切政务,都交由叔父您处理,只李绩这一个人的事,让我独自处理好了。”
他说到做到,将李绩贬到偏远地方做了个小太守,李绩又气又急,忧愤而死——也就是前边说的憋死了。
这事对一般人来说,它启发你在权势人物家的哪怕一个丁点小孩面前说话,都得十分十分小心;对燕国来说,如前所述,则是损失了一个可以稍稍制约一下慕容评的人。
没有了任何制约人,慕容评主政就充分表现出他的个性,他个性最突出的特点是贪。
有个叫悦绾的燕国忠臣发现了从慕容恪以来燕国行政上的失误,向慕容暐建议说:“太宰当年行政崇尚宽大,照顾官员利益,普通百姓的户口慢慢被归并到他们的名下了,这很不好。请让我拟订个制度,依制度做清查整理,把那些由私人占据的户口清查出来,重新交给国家管理。”
慕容暐知道悦绾这意见是替他皇帝着想,涉及到了他皇帝的利益,就批准他主持这项工作。那悦绾很敬业,尽管他当时身体不好,还是竭力清查核对户籍,短时间内就将被隐藏瞒报的户口查出了二十多万。
按说,悦绾做这事功在朝廷,主政的慕容评理当给他记一大功。可是不,悦绾带来的是“举朝怨怒”,而且他很快就死了,并没有得到什么酬劳。
悦绾怎么死的呢,东晋崔鸿著《十六国春秋》记载说:“慕容评大不平……杀之”。《资治通鉴》没有采用这种说法,它的记载是“绾先有疾,自力厘校户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按《十六国春秋》的说法,悦绾是做查户籍的事惹恼了慕容评,被慕容评直接杀死;按《资治通鉴》的说法,悦绾是带病工作,以至疾病加重,自己病死。《十六国春秋》的作者东晋人,离事发时间较近,似乎可信,但那说法不合常理。因为悦绾查户籍是皇帝慕容暐支持派遣的,他上边由皇帝架着。慕容评不至于那么跋扈,一生气就将他杀死。我们还是该信《资治通鉴》,虽然我们不清楚它的材料来源。
不过,《十六国春秋》里面“慕容评大不平”这话的可信度却很高。慕容评接替慕容恪掌权,以太傅身份统管燕国朝政,大小事由他一把抓。悦绾查户籍却没有通过他而去请示皇帝慕容暐,这不仅是对他不尊重,更重要的可能是悦绾显然有意绕开他。那查出的二十多万户口中,有不少恐怕是涉及他慕容评涉及他亲属部下的:这肯定使慕容评火冒三丈,慕容评是“举朝怨怒”的总代表,说他“大不平”极其准确。
慕容评认为,咱当官办公务吃皇粮的老爷们打天下坐天下劳苦功高,本就是人上人,多捞多得,相当地合理,要不,咱何苦当官?谁叫你悦绾无事干扰!
正因为这样,悦绾单打独斗,带病工作,没有看到主政的慕容评有任何支持,悦绾死去也没有见他有什么特别表示。
这一切说明,慕容评他贪,他护贪,嫉恨反贪。对于贪,慕容评他心安理得。
主政者不倡廉却护贪,不肯反贪,那还有什么说的,满朝就大贪小贪,无官不贪,贪得一塌糊涂。
史书上说燕国当时一切政务靠贿赂搞成,官员不是按才能推举,群众对政府切齿痛恨(政以贿成,官非才举,群下切齿):这是贪的结果。
统一北国 二五
东晋十六国时期不会有卫星遥感,更没有国际网络互联,而且,慕容评有时还遮遮掩掩,努力维持燕国的大国风范,但是燕国境外的人还是很快知道了燕国贪污成风,政治混乱。这并不是靠什么“天眼通”“地眼通”超人手段,而是因为各国之间总有人员往来,政府部门还要派使者派间谍打探消息。燕国的局面迅速招致了外部入侵。
首先动手的是东晋大将桓温,他感到这是一个灭亡燕国的好机会。他要抓住这机会,大举北伐。
他有个重要幕僚郗超,建议他或者迅速率兵直捣邺城,或者屯兵黄河边逐步安排好粮运军需,等一切准备好再发起进攻。这两种策略桓温都没有采用,因为他认为第一种策略虽说可能速胜,冒险性却太大;第二种策略则给了燕军太长的准备时间,对自己的进攻不利。他采用第三种策略,郗超所批评的“连军北上”策略。也就是大军向北推进,能走水路走水路,不能走水路走旱路,打算用强势的兵力不断攻击取胜,迫使燕军屈服。
这就出现了本书第二卷开头所说的情况:晋军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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