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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朝内后拐棒胡同一幢不起眼的楼房里,百岁老人周有光每天悠然地读书作文会客。家居的摆设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水平,却布置得雅致得当。书房兼会客室里,书桌很小,书架上除了周有光的数十部著作外,沈从文的著作摆在显眼位置。
周有光先生神采奕奕,走路轻便,诸事喜欢自理。患白内障后他的眼睛换了晶体,重放光明;耳聋后装上助听器,恢复了部分听觉,谈话需要大声才能听清。周先生的回答思路清晰,中气十足,长谈不见倦态,不禁让人想起聂绀弩当年在西安即兴赋赠给他的诗:“黄河之水自天倾,一口高悬四座惊。”(《遇有光西安》)
周先生年轻时生过肺结核,患过忧郁症,结婚时,算命先生说他只能活到三十五岁。他觉得算命先生没有算错,是医学改变了他的寿命。周先生现在有“三不主义”:一不立遗嘱,二不过生日,三不过年节。日常生活越来越简单,生活需要也越来越少。饮食上,很多荤菜不能吃,不吃油煎肉类,主要吃鸡蛋、青菜、牛奶、豆腐四样。但是牛奶和鸡蛋不能多吃,鸡蛋一天一个。上下午各喝一杯红茶。穿衣服也简单,别人送的漂亮衣服没有机会穿,因为不出门,穿出来也觉得不自由。喜欢小房间,有利于听觉。
每天早晨,周先生的第一件事是细看《参考消息》,他觉得《参考消息》内容比较多,很多重要的信息就在字里行间。美国和香港地区的朋友每周都给他寄英文杂志。现在专业书看得少了,多看历史、文化方面的书。
近年,周先生平均每个月发表一篇文章,基本都是杂文,内容不止于语言闲谈,更多是对新事物的思考。周先生写作不用手写,而是用一台夏普打字机。夏普打字机的研发,曾从语言学的角度征求他的意见,1988年生产后送给他一台。周先生笑道:“当时一台五千五百元,许多中国人买不起,今天三千元一台,中国人还是不喜欢用。因为都有了大电脑,而这种小电脑功能单一,不能游戏。所以,这个投资就失败了。”他边说还边示范打字机的操作。对他来说,用了这台打字机以后,写作效率提高很多。他也提倡别人用电脑或者打字机写作。
家里挂着周有光和张允和夫妇各个时期的合照,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张允和年轻时容貌如花,晚年雍容大方,从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2002年8月14日,张允和安然去世,享年九十三岁。望着照片,周先生悠悠回忆:“我们的照片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但是‘文化大革命’都扫光了。我当时是‘反动学术权威’,在农村改造,家里没有人,造反派占了我们的房子,东西都随便扔。现在有的照片是亲戚多余或者复印给我们的。我们对财产都看得很淡,觉得是身外之物。许多人都问,你们度量为什么那么大?有人说,因为你们娘家、祖先都有钱,钱看惯了就不新鲜了,我想也有道理。佛教里有一句话,你对身外之物看得太重,精神就痛苦了。”
问起长寿之道,周先生笑答:“有一次,我去医院做检查,填一个表,我写九十七岁,医生给我改成了七十九岁。又有一次,一个医生问我长寿之道,我说你是医生,怎么问我啊?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以前我没有考虑过,但是后来思考了一些有道理的方面:我的生活有规律,不乱吃东西。以前我在上海有一个顾问医生,他告诉我大多数人不是饿死而是吃死的,乱吃东西不利于健康,宴会上很多东西吃了就应该吐掉。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我有很多年的失眠症,不容易睡着。‘文革’时我被下放到农村,失眠症却治好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再失眠。所以,我跟老伴都相信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遇到不顺利的事情,不要失望。有两句话我在‘文革’的时候经常讲:‘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很有道理。季羡林写过《牛棚杂忆》,各种罪名,都不要生气,都不要惊慌。这就考验我们的涵养和功夫。我想,首先,生活要有规律,规律要科学化;第二,要有涵养,不要让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要能够‘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2)
周有光祖上为常州望族,他的太太是“张家四姐妹”中的老二张允和。张家四姐妹,个个蕙心兰质,大姐张元和的夫君是昆曲名家顾传,老三张兆和是沈从文的夫人,老四张充和嫁给了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
李怀宇 你和你太太两家都很有家学渊源,有学者还专门研究“张家四姐妹”,当作现代文化史上的一个缩影,你自己是怎么看“张家四姐妹”的?
周有光 张家四姐妹的名气很大(大笑),不光在中国,在外国都有很大的影响,耶鲁大学的金安平女士写过一本《合肥四姊妹》。张家作为一个大家,开始于我老伴张允和的曾祖父张树声,张树声是跟随李鸿章打仗出身的,“张家”与“李家”并列。李鸿章因母亲去世,清朝大官允许回家守孝三个月,李鸿章回乡丁忧的时候,职务就是由张树声代理的。张树声的官做得很大,任过直隶总督、两广总督、两江总督,所以下一代人也做了很大的官。到第三代张允和的父亲张武龄,生于清朝末年,受了新思想的影响,他知道家里有钱、有地位,但总这样下去不行,就决定离开安徽,到上海、苏州兴办新式教育。他用父亲传下来的财产,广办学校。后来,他在苏州办乐益女子学校,很成功。蔡元培、蒋梦麟等当时许多有名的教育家跟他结成朋友,帮助他把学校办好。他不接受外界捐款,别人想办法搞捐款,他恰恰相反,有捐款也不要。当时有一个笑话,他的本家嘲笑他:“这个人笨得要死,钱不花在自己的儿女身上,花在别人的儿女身上。”其实,他在当时比较先进、开明,财产专门用来办教育,主张自己的钱不给儿女,只给儿女教育。我的老伴兄弟姐妹一共十个,四个女的——“张家四姐妹”受到了当时比较好的教育。不仅是新的大学教育,传统国学的基础也比较好。叶圣陶在我丈人的学校教过书,他讲过一句话:“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大笑)
李怀宇 你和张允和相爱的经历是怎样的?
周有光 我与我的老伴张允和结识,是因为我的九妹在张允和父亲办的学校里读书,并且与张允和是同班同学,这样张允和就经常来我家玩。我和她从认识到结婚的八年时间里,可以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很普通的往来,主要在苏州。第二个阶段,到了上海,开始交朋友,但是还不算是恋爱。第三个阶段,当时我的一个老师在浙江杭州创办新式学院,要我去教书,我大概教了两年;而她本来在上海大学读书,正好赶上浙江军阀与江苏军阀打仗,苏州到上海的交通瘫痪了,于是她就到杭州的之江大学借读,我当时在杭州教书。在杭州的一段时间,就是恋爱阶段(笑)。我给你讲一个有趣的事情:一个礼拜天,我们一同到杭州灵隐寺,从山路步行上去。当时恋爱跟现在不同,两个人距离至少要有一尺,不能手牵手,那时候是男女自由恋爱的开头,很拘束的。有趣的是,有一个和尚跟在我们后边听我们讲话,我们走累了,就在一棵树旁边坐下来,和尚也跟着坐下来,听我们讲话。听了半天,和尚问我:“这个外国人来到中国几年了?”他以为张允和是外国人,可能因为张允和的鼻子比普通人高一些。我就开玩笑说:“她来中国三年了。”和尚说:“怪不得她中国话讲得那么好!”(大笑)后来我们都离开杭州,结婚了。结婚之后,我丈人给张允和两千块钱做嫁妆,那个时候两千块还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我们就用这两千块去日本读了一年书。我们七十多年的婚姻的确很幸福。
李怀宇 听说你们结婚以后从来没有吵过架?
周有光 别人都说我们结婚七十多年来没有吵架,就因为我们的亲戚经常向我们的保姆询问此事。其实我们也有吵架,不过我们吵架不会高声谩骂,不会让保姆听到的,也没有闹几个小时的,一般是三两句话就吵完了。还有一点,我们吵架通常不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而是因为其他人的问题。我们的婚姻生活是很和谐的。到了北京,一直到我老伴去世,我们每天上午10点钟喝茶,有时候也喝咖啡,吃一点小点心。喝茶的时候,我们两个举杯齐眉,这当然有一点好玩,更是双方互相敬重的一种表达。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又喝茶,又举杯齐眉。有朋友来家里,看到我们举杯齐眉,都觉得有趣得不得了(大笑)。这就对家庭和谐起到作用。还有,我们相信外国哲学家的一句话:“不要生气!”许多人问我们长寿之道,我们想不出什么道理,可是我们相信不要生气。外国一个哲学家说:“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是完全对的。譬如,夫妇两个为了孩子生气,孩子做错了一点事情,就大动干戈,实际上就是惩罚自己。我们相信这个话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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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3)
李怀宇 “张家四姐妹”中,大姐张元和与昆曲名角顾传的交往好像没有你们这样顺坦?
周有光 与我们相比,大姐张元和与顾传的情况就曲折一些。张元和在上海读大学,人漂亮,读书也好,是大学里的“校花”,被捧得不得了,再加上张家的地位,对她的婚姻很不利,一般男孩子不敢问津。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朋友。后来,张元和非常喜欢昆曲,擅唱擅演,而顾传是当时最著名的昆曲演员。张元和因为喜欢昆曲和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