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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晚清以来,中国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外来思想对中国史学的影响主要在哪里?
许倬云 最大的转变是把欧洲的史学研究方法拿进来了。寅恪先生写的文体是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期刊的文体,规格、体裁、讨论问题的角度都是德国史学的,是傅孟真先生带回来的。史语所建立以后,就成了全中国史学的指标。
李怀宇 在70年代,台湾正在转型,而大陆正在搞“文化大革命”,当时你在美国关注得多吗?
许倬云 在70年代,我主要关注台湾,希望台湾能够逐渐走向开放民主,花了很大力气。我想这么大一个中国,“文革”是天翻地覆,谁也没有办法措手。当时我在香港的书店里,看到从地上堆起到肩膀这么高的字画,唉,看了伤心:有的泼了墨,有的刺刀刺穿,有的剪刀剪开,好字画呀!国内拿去卖的,五块港币一张,等于废品。要是我把这么一堆买了,花不了几百块钱。我心里不忍心。多少好的艺术品在里面,后来下落怎么样我不知道了。
李怀宇 八年抗战和十年“文革”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许倬云 八年抗战没有摧残,而是凝聚、吃苦、一穷二白。人家问我:抗战对你们经历怎么样?我说:bleeding to white——血都流白了。但“文革”不是,“文革”是摧残,摧残文化,摧残人格。抗战时穷归穷,苦归苦,危险归危险,人格都在。钱宾四是在抗战的炸弹声中写了《国史大纲》,陈寅恪许多重要的著作都是在逃难中写的。
李怀宇 中国台湾、香港乃至新加坡、马来西亚对中华文化的传承没有断?
许倬云 现在也差了。台湾本土化的运动以后,也差了。他们不要中国,要本土,也是跟“文革”一样荒谬。台湾就是中国嘛,你怎么可以说:我只要手指头,不要身体呢?
李怀宇 你最近几年在台湾多吗?
许倬云 差不多半年在美国,半年在台湾,在台湾的半年还扣掉在大陆的一个月时间。
李怀宇 我们身处大陆很难理解,在台湾“去中国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市场?
许倬云 我可以解释给你听。1895年割台,台湾人的情绪是,你有十八个儿子,为什么独独挑我一个?Why me——为什么是我?割台以后恩断义绝,这点很重要。日本人治台,跟治朝鲜、治东北不一样,相当花力气。有一个人叫后藤新平,主张把台湾建设成一个现代的地方:排除了瘟疫、盖好了水利、普及了教育、不贪不污的法院。这些事情,让台湾老百姓心里投降了。1895年到1905年十年之间,台湾的抗争此起彼伏,伤亡大概二十多万人,这个数字很庞大。但是等到1905年以后改变政策了,让台湾人心服了。这是一。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8)
第二,现在讲###运动,很多要角都是当年“皇民”——天皇的子民——的后代,正如香港也有一批专门说英文的华人。在日本统治之下,日本人把本来地方上的领导阶层赶走了,把他们庞大的产业让二手地主接下来了,二手地主原来是大地主的租户,现在变成产业所有者。租户成了地方领袖,把子弟送到日本去留学,大半是读医,一回台湾,不能做大官,不能开大公司,医生是最好的职业,这叫做皇民,皇民要全家讲日本话。到1940年时,大概全台湾百分之四到五的人是皇民。太平洋战争开始了,兵源不足了,皇民的人口提升到百分之七到八。仗打完了,皇民的人口大概不到百分之十。这些人基本上没有受中国教育,基本上是完整的、彻底的日本教育。到1945年,国民政府在打内战,到台湾搞接收的是最差的福建纪律不好的部队,福建公务人员也不好。军队的纪律不好,公务员的操守不好,台湾人很失望,他们看惯了日本军队非常有纪律……这些人是对中国看不起的,像李登辉,他说中国是“清国奴”,他们脑子里,中国不现代,日本是现代的。蒋介石带了九十万人到台湾以后,台湾的政权基本上在外省人的手里,本省人只有跟蒋家比较合作一点,才去沾一点边边上的位置。这也是他们心里摆不平的地方,到今天以民主程序的话,要把这个倒过来。
另外一个理由,这个中国我们能回去吗?……我解释这么详细给你听,你就了解这中间的前因后果,累积起来,而且中间有一批人从来没有受过中国的教育。要把中国的成分拿走,才有独立的可能。但是紧箍咒就是“一中”原则:美国只能接受的“一中”原则,变成紧箍咒,怎么都去不掉。只要美国不肯去掉“一中”,台湾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怀宇 你的《万古江河》就是把“台湾百年的变化”作为最后一节。
许倬云 因为这本书本来是写给台湾人看的,本来在台湾发行,在大陆发行是蹦出来的。在大陆发行时改了一些,但是不太伤元气。写《万古江河》时我有原则,不写政治、战争、制度、帝王将相,写老百姓。
李怀宇 为什么没有写同时期在中国大陆发生的历史?
许倬云 我无法写,因为1949年以后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这一段不能靠史料,就像我写台湾后面那一段不是靠史料。
李怀宇 《万古江河》的写法跟以前中国通史类的著作有些不一样,其中重要的一点是世界眼光。
许倬云 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我在台湾大学历史系做系主任时,第一个事情是修改课程:中国是一圈;东亚各国——日本、朝鲜、韩国、马来西亚、越南、蒙古是一圈;再外一圈是美、俄、英、法、德。我教学生理解,你读历史不能光读中国史而已。你看了《万古江河》之后会理解:中国从来不是孤立的。从新石器时代就给人家文化,拿人家文化。从新石器时代逐渐并合,并合中原,并合中国,并合到大中国。它的视野、它的领域都在跟外面接触,准备走向大世界共有的大人类,为我们下一代的孩子准备这条路,将来中国必定是全世界的一部分,不能独立于外。
李怀宇 你在五十岁以后对中国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许倬云 那时候我就拿最大的“全人类”、最小的“个人”这两个当作真实不虚的东西。余外,国也罢,族也罢,姓也罢,都是空的,经常变化。哪个国的疆域没有变过?哪个族是永远这么大的?哪个姓没有中间变化而来?哪个地方是永远同一个地名?哪个村永远是同一批人?都是变化的,只有全人类全体跟一个个人是真实的。
李怀宇 在你之前,像陈寅恪、钱穆先生这些前辈有没有用这样的眼光来看中国历史?
许倬云 寅恪先生为什么写《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他要指出唐朝是一个混杂的东西。为什么写《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因为他的家里经历了同光年间的清流与浊流之间的党争,写牛李党争是同光党争投影过去的。他写的关怀基本上不在历史本身,自己摆在历史里。他写柳如是,是讲一个无可奈何接受了革命的人,留下来没有走,后来是很懊悔的。但是当时为什么不走呢?世家子弟吃不起苦,逃了一次难已经苦死了,不想再逃第二次难。他写陈端生,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他特别表彰孟丽君这种男人里没有的女子,来看不起世间一般冠冕堂皇的人物。他早期写印度神话,是探索中古以后中国接受了外来的影响,尤其是佛教。他跟宾四先生很不一样,宾四先生是爱国主义,但是寅恪先生一辈子没有写出一个类似通史的东西。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9)
李怀宇 为什么这么多史学家里,陈寅恪先生不写通史?
许倬云 他有能力写的,晚年眼睛瞎了,环境又不好,于是人间少了一部好书。
李怀宇 你是不是把《万古江河》当作晚年对中国历史考察的一个总结?
许倬云 对。我另外还在写一本《万古江河》的姐妹篇,那是投射到未来的。写中国面对未来的世界,每一章讲一个问题,中国的演变过程,加上平行的在其他文化系统里演变的过程,然后未来是变成什么样子。历史学和未来的预测合在一起。
倪匡:我唯一可以谋生的手段就是写作(1)
倪匡
1935年生于上海,1957年到香港,1992年移居美国,2006年回到香港。
居港期间,倪匡创作了大量小说、剧本、散文,其中以卫斯理系列小说最为著名,为创作量最高的华语作家。
我和古龙是1967年在台湾第一次见面,之前我代武侠小说杂志约他写稿,他写了《绝代双骄》。他写了一段就断稿,我帮他续了很多。所有名家的小说我都续过,金庸续过,古龙续过,卧龙生续过,诸葛青云续过,司马翎续过,我喜欢续小说,我觉得很好玩。
倪匡先生的住处位于香港铜锣湾,高处可见豪宅,低处是一片旧楼,他说:“每天看着窗外风景,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刚坐下来,他就介绍:“我们在美国的房子很大,见过的人没有不喜欢的。这房子是一个建筑家专门建给一个舞蹈家住的,三层五千多尺只有一间房,反而有四个洗手间,古怪到极点,我一看就喜欢。”
从平静的美国回到热闹的香港,倪匡顺其自然,说起美国神采飞扬,谈到香港妙语连珠。一个下午的采访,是在笑声中度过的。
我说:“今天是来听你讲故事的。”“有人叫我写自传,我的自传三百字就可以写完。我从1957年来香港快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除了写稿,还是写稿。”倪匡操着有浓重口音的粤语,讲话速度飞快,“写稿之外,就是吃、睡。人家问我现在忙什么,我整天睡觉,而且一睡就做梦,人家笑我的人生有两次,梦中一次,现实一次,好像庄子一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