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聪 他被安排在上海文史馆,虽没有被打成“右派”,但“文革”抄我们家,他怎么也想不通,就说去楼上洗洗脚,上了楼就再也没有下来,就这样死掉了。我觉得他没有什么痛苦,而我当时关在牛棚。
抗战期间,丁聪辗转于香港及西南大后方,主要从事抗战漫画创作,他和唐瑜、黄苗子、吴祖光、盛家伦、戴浩等好友形成了著名的“二流堂”文化圈,也接触了夏衍、乔冠华、廖承志、潘汉年等共产党人。抗战胜利后,丁聪发表了许多以“争民主”为题材的讽刺画。
李怀宇 你的漫画创作经历基本上是20世纪中国漫画的一个缩影。30年代,你的漫画与上海的商业文化尤其是电影有关,抗战时是抗日爱国的漫画,抗战胜利后讽刺社会黑暗,1949年以后又跟社会变化息息相关。当年你是怎样渐渐走上漫画创作的道路的?
丁 聪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中学毕业以后,连大学都没有读,就因为家庭负担重,弟弟妹妹多。父亲不画国画,漫画又不卖钱,所以穷。我父亲不让我画漫画,但是我又没有机会深造,受到父亲的影响,我还是喜欢画画。中学毕业的时候因家境不好升不了大学,然后就开始打仗了,我就出来“混”了。
1935年,我中学毕业,十九岁。中学毕业只能做一些银行职员、翻译这样的工作,我不想做这些工作,父亲又不让我画漫画,我就去教中学,在晏摩氏女中都教过书。当时晏摩氏女中不允许男生进去,所以我反而很受羡慕。我长得比较显小,年龄也小,个子也小。那是一个贵族教会学校,女中学生都住校,有初中、高中。虽然我没有进过美术学院,但是中学毕业之后,我就去上海美专的大教室里练习画画。一方面自己画画投稿打基本功,一方面是找电影公司编电影画报,编类似于现在的《大众电影》。那个时期,一边投稿,一边教书,一边到小报里做记者,然后到《良友》画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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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3)
李怀宇 抗战开始后,你的漫画生涯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丁 聪 最初上海抗战的时候,我在《良友》开始画抗日漫画,那是最起劲的时候,拼命画,用漫画救亡。上海沦陷后,我逃到香港,八年抗战我一直在后方,辗转于香港、重庆、昆明、桂林等地。1938年,我创作了《流亡图》。画抗战漫画以后,我才开始接触政治。以前都是资产阶级的一套,讽刺一下,开开玩笑。30年代初的文艺界,一直是左翼领导,鲁迅他们都受到共产主义影响。特别是电影界,首先被共产党掌握,比如夏衍、赵丹他们都是左倾文艺工作者。慢慢地,左派的文艺势力占据了上风,我们也就开始接触共产党。共产党开始先抓文化,联华电影公司就比较进步,大学生比较喜欢看。而“天一”、“明星”这些就比较老,没有文化,也没有有声电影,是默片。左翼文人就抓联华电影公司,大学生也开始演话剧。党就是靠抓电影,影响了一大批进步青年。
因此,新电影兴起之时,我们的抗日刊物就与电影公司合作。我最早就是与唐瑜编画报,之后去《良友》。后来上海成为孤岛,日本人肯定要对我们抗日知识分子动手,我与张光宇他们逃难到香港。刚好《良友》也从上海搬到香港,所以,我一到香港马上就有工作了。香港是个自由港,只要不骂英国,什么活动都可以做。我到了香港就接触了共产党,与廖承志、夏衍他们相识,我们在上海的那些进步青年就靠拢了党。一接触共产党我们就发现与国民党不同,共产党够朋友。我们当时就编了八路军的画报,《良友》以前封面是美女,抗战以后我们都改成画八路军将领,都是爱国题材了。
李怀宇 当时,你与夏衍、廖承志他们这些共产党人的关系如何?
丁 聪 抗战以后,左倾的进步文人都是倾向于共产党。我们到了自由的香港,共产党也公开了,我们与乔冠华、廖承志、潘汉年经常接触。我那时二十多岁,夏衍比我大十六岁,夏衍是广州沦陷后,撤退到香港,再去桂林。在香港待了两年以后,我跟随夏衍到桂林、重庆等地,然后走昆明、河内等地回到香港。以后也总是通过越南到内地,受到他们的照顾。我在上海的时候不能画蒋介石,到了香港以后画了《现实图》,我在《现实图》里一下画了两个蒋介石形象过过瘾。
李怀宇 你为了画漫画,在重庆还跑到妓院了解情况,画成了彩墨漫画《花街》?
丁 聪 对。重庆有一个最下流、最低级的地方,我把它画出来了。徐悲鸿非常肯定。有这样的现实,我就要画。
李怀宇 周有光讲过一个笑话,抗战时期你经常去他家,他儿子十分崇拜你。有一次家中闲谈时,周有光说“小丁”有点“左倾幼稚病”,他六岁的儿子就向你告密。等到他儿子七十岁的时候,对周有光说:“其实那时爸爸的‘左倾幼稚病’不亚于‘小丁’。”
丁 聪 周有光当时也在重庆,他跟我们也很接近,那个时候大家都向往共产党。当时我到了重庆不到半年,就赶上皖南事变。重庆的共产党疏散了,进步人士又跑去香港。我跟张光宇说,我们刚回来挺热闹,就要回香港么?那个时候唐瑜从仰光回重庆,唐瑜是我们活动的主心骨,我、张光宇就跟唐瑜去了仰光。到了仰光,张光宇一个月就住不下去了,我把他送回香港。后来我的护照要过期了,三个月以后我也从仰光经过新加坡回到香港。在香港我有《大地》画报可以画,也参加了不少话剧团。在报馆里,铜版印刷不方便我们就开了木版印报纸。太平洋战争,香港沦陷,我们没有路可以走。我们周围吃了好多炸弹。我就找组织,去了东江纵队。到了东江纵队,一边被国民党包围,一边被日本人包围。我们在里边待了一百天,后来到了桂林,又到了重庆。我花的都是唐瑜的钱,用唐瑜的关系。现在我们依然来往。八一电影制片厂是唐瑜搞起来的。那么老的人物,现在只是一个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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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4)
李怀宇 抗战时期你和唐瑜、盛家伦、戴浩他们在重庆“二流堂”的事很有名。
丁 聪 “二流堂”是毛泽东的一大发明,根本没有这么一个集团。我最早跟电影接触,跟唐瑜结识。唐瑜后来跟潘汉年去武汉,就在中国电影制片厂工作。唐瑜很早就参加共青团了,从仰光到上海进了电影界,随从潘汉年发传单、坐监牢。唐瑜的哥哥是仰光的华侨,做生意发财,就供给弟弟一个房子。唐瑜比我大四岁,我们一直很要好。唐瑜靠近共产党,出狱以后一直与潘汉年有联系。我又与唐瑜在一起,所以也就与地下党很熟悉。我跟共产党很多年,当时并没有想加入,只是一心想画画,能够发表就满足,与共产党有了不小的缘分。“二流堂”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到最后才平反。现在关于以前“右派”的事情,我统统不讲了……
李怀宇 抗战胜利后,你画针砭时弊、揭露社会黑暗面的漫画。当时整个文化界的风气是怎么样的?
丁 聪 因为整个文艺界抗日协会都是周总理在领导的,文艺界的天下都是共产党的。夏衍、陈白尘、阿英他们很早就是地下党。
1949年后,丁聪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工作,“反右”时被打成“右派”,从此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无法在内地公开发表漫画。“文革”结束后,丁聪以超常的精力,创作了大量的讽刺漫画和文学书籍插图。1979年《读书》创刊后,他的漫画专栏从未中断。
李怀宇 1949年之后,漫画界的风气如何呢?
丁 聪 1948年年底、1949年年初,我们跟阳翰笙、张瑞芳一批回到北平,那个时候还没有建国。后来,开文代会、青代会、政协会议。解放初期,周恩来他们也很平易,后来就不一样,但是周恩来对我还是很好,给我敬酒。解放以前,我们很大胆,以为不是共产党,好做事情,什么事情我都好做,那个时期反而是共产党比较困难。就算我被国民党抓到监狱,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共产党。那个时候,反而最大胆。
解放初期是很好的。可以画东风压倒西风,可以骂外国人,骂帝国主义。开始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反右”后才慢慢清楚……抗美援朝的时候,我跟第一次慰问团和廖承志去了,画画也都是凭概念的。刚刚建国以后,廖承志就找我去上海买邵洵美的机器,招工人。1950年年初运回机器,就让我们创建《人民画报》。其实我不想编画报,这样就没有时间画画了,我是副总编兼编辑部主任,因为不是党员,后来就被打成“右派”。
李怀宇 1957年到1977年二十年之间,有没有画漫画?
丁 聪 我偷偷地画,在北大荒我画了很多。1958年,我们去了北大荒,聂绀弩后来也去了。我当时也画了一批有影响力的画。我们当时怎么会反党呢?这样是胡说八道、没有理由的。现在我还搞不清,也根本不问了。在编《北大荒文艺》时,也为他们画出了一些插图,当然不是用自己的名字。这些都不是漫画,真正画漫画还是80年代以后的事了。我一个人主要搞技术,每个月我在农垦局的印刷厂里设计版式、排版和校对,一待就是半个月。等刊物印出来后,再用牛车把它们运到火车站,装上货车,押运回来。这样,在编杂志的半个月里,我便有时间画画。我在《北大荒文艺》,聂绀弩当时关在监牢,我就把他也弄到杂志社。帽子不摘我就不回来。后来,我到了北京才摘了帽子,摘了帽子还是一样,还是“摘帽右派”。平反以后,我仍然不能在内地发表画,但可以在香港发表。我和龚之方合作,在香港《文汇报》上刊出《北京小事记》,他写文章,我配图,写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