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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孟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狠狠摔在桌子上,吼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与秦军一场大仗都没打就认输吗?
项燕看了一眼桌子上被铜牌砸出来的小坑,平静地问道:普通楚军士卒不懂其中的道理,你乌校尉也不懂吗?
乌孟虎吼道:我不懂!说什么二十年后再起来反秦。现在都抱头鼠窜,二十年后就有胆量起来造反吗?
乌孟虎冷冷地哼了一下,又道: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楚军几百年里怕是都没有过先例。把国君、都城都丢给秦国人,却让几十万年轻力壮的楚国人当土匪,还自己骗自己,说等上二十年再赶走秦国人。
乌孟虎停了一停,红着眼睛,恳切地说道:楚国人老祖宗的脸都让咱们丢尽了。大将军,与秦国人决战吧,咱们不会输的!
项燕盯着乌孟虎的眼睛,严厉地问:将军幕府的命令是儿戏吗?现在马上回去,带着你的部队走!
乌孟虎失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他无奈地说:杀了我吧,这样的命令我没法执行。埋我的尸首时,要把头朝东,脸朝下。我不想看着秦国人打进都城,不想看着咱们的国君打着白旗向他们投降。
项燕拾起那块铜牌,反复摩挲端详着,嘴里小声念叨着上面的几个字。他下了决心,说道:乌校尉,军令如山。楚军之中,不少人和你一样的心思。看来,我得借你的头用一用了。
项燕叹了口气,又道:乌校尉,你跟了我二十几年,伤心的话就不说了。只是,请你相信,我项燕是不会辜负你这颗人头的。你放心走吧!
随后,项燕下令,将乌孟虎斩首,人头挂在辕门之上。楚军之中如果再有不执行撤退命令的,也一样斩首。
在傍晚的夕阳里,项燕站在蕲城的城门口,看着几十万楚军分成三个方向向东撤去。队伍黑沉沉的,就像是远处的山脉,在模糊不清的浓红色光芒里慢慢移动,直到消失在丛林里,消失在山脚下。看着自己带领多年的楚军永远离去,项燕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想对经过身边的楚军士卒嘱咐几句,可是他们的眼光冷冷的,仿佛不愿让他走上前去说点贴心话。项燕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将士们的爱戴。
项燕没说什么,继续望着远处的夕阳,心里默默对所有楚军士卒道:尽管你们现在埋怨我,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项燕的良苦用心。
几日后的夜晚,景骐来到项燕的屋子里,笑着说:秦军已经来到城下,今夜恐怕就要进城了。二十五万楚军一解散,蕲城里空荡荡的。咱们带了这么多年兵,猛然手下没了军马,还有些心慌。
项燕微笑道:反正是最后一次,总会和从前不一样的。来,我这里有一坛好酒,我们坐饮等待秦军到来如何?景骐道:好,就由我们两人在蕲城迎接秦军!
饮了几杯,项燕道:景将军,是我项燕把你拉上叛君的贼船的,将来在九泉之下,可不要记恨我呀!景骐苦笑一下,说:哪里会呢?景骐深知项将军用心良苦,为了楚国明日的复兴,景骐担上这样的骂名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第四章 倾国倾城(13)
项燕笑道:怎么会是骂名?我是主将,你是裨将,战败当死。我们是战败而死,死在了战场上,难道有什么错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想来是秦军正在入城。景骐举起杯,道:项将军,景骐最后敬你一杯酒,来世再投楚军,为楚君上阵杀敌!说罢一饮而尽,转身回到房间,拔剑自刎。
项燕坐了一会儿,高声向外面说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外面的人影依然不动,整齐地站着。项燕走到外面,望着五十名从寿春带来的项府亲军,爱惜地说:我是主将,是非功过,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应该走,到了越国旧地化为百姓,将来继续反秦啊。士卒们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项燕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
蕲城城门大开,里面似乎一兵一卒也没有。秦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城。王离作为先头部队走在大道上,周围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整个蕲城像已经被遗弃了许久。
只有前面一处府宅亮着灯光,王离缓缓过去,发现把守的竟是楚军士卒。他们看到秦军,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忠于职守地守好府宅。
经过短暂的战斗,楚军士卒全部战死。王离带领人马冲进府宅,一脚踹开屋门。看见里面黑漆桌后,端坐着一人,身穿大将军铠甲,手握一柄出鞘铁剑,脸色凛然,望着门口。
王离镇定地走到桌前,恭敬地问道:您可是项燕大将军?随我一同去见秦军主将王翦大将军!
那人面色不变,也不答话。过了许久,王离仔细看去,从项燕的眼睛里、嘴角边缓缓流出黏黏的血浆,一滴一滴地落在铠甲上,又顺着铁剑尖无声地落到地上。
看着眼前的情景,王离又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同样死在战场上的校尉董颐。他们的死让王离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王离在一瞬间领悟到,人们只看到他们指挥几万、几十万军队时的荣耀和威风,却没看到他们面对失败和死亡时的镇定和坦然,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王离命令部下好好保护屋子,然后向校尉府报告,楚军主帅项燕已死。
王翦此时还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进城中。他急不可待地来到项燕的尸体旁,猛然间像是看到了相识多年的老友。王翦好像有什么心事,让所有人退出屋子,只留下他一人。
王翦关上门,转身坐在项燕身边,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项燕,咱们在战场上打了几十年交道,这回,你彻底输了。不过,这怨不着你,因为你生在了没落的楚国。你明知要失败,却又不得不打,不得不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几十万士卒白白牺牲掉。为这样一个楚国打仗,的确是件很痛苦的事。这种心情,世上大概也只有我王翦一个人能理解啊!
王翦又道:世上没了你,倒让我很是凄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把老骨头,该入土了。说到这里,王翦心中猛然一惊,想到了一个问题,最近楚军并未与秦军打过什么大仗,至少还有二十五万精锐,为什么项燕倒是先死了呢?这时,将军幕府的一名军官进了屋,小声向王翦报告了什么。王翦迅速站起身,说道:走,快去看看!
几人来到蕲城东口的一处库房,里面散落着一地铜牌,王翦拾起一枚,认真翻看,脸色凝重。他思虑了良久,叹道:项燕的深谋远虑,王翦有所不如啊!
第五章 秦继周德(1)
盛夏,楚地的田野平原仿佛为要抵抗毒烈的太阳,拼命让自己浓绿起来。从土地里蒸出的水汽弥漫在高高的草丛之中,又顺着草尖飘向日光迷离的天空,使行军之中的秦军士卒觉得像是行走在丛林大雾之中。
项燕自杀已经一个月了,几十万楚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翦坐在车里,草丛哗哗地抚着车厢壁,同时又把阵阵热气推进来。身上的粗布衫早就湿透,粘在后背上。尽管炎热,他却命人烧了一壶茶,一口一口平静地喝着,权衡些事情。
项燕死的那晚,王翦看到了孙子王离,当时他正守卫在项燕的屋子外面。王翦走到孙子旁边,本来想和他聊上几句,可是王离却按照秦军上下级之间的规矩向他施了一礼,平静地望着他,仿佛不想让他说什么太亲近的话。这让王翦又爱怜又安慰,他也没说什么,向王离微笑着点点头,便让卫队都离开屋子了。
王翦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楚军溃散之后,秦军到底是应该继续清剿他们的残余还是南下攻打楚都寿春呢?王翦拿不定主意,便将前线的形势告知了嬴政。没想到,嬴政很坚决地命令王翦立即攻克寿春。他在给王翦的信简中说:周天子已经被上天抛弃了,大秦国才是天下的主人。等大秦国统一了天下,楚地那点残兵根本翻不起大浪,早晚烂在海边一隅。
王翦嘴里反复念叨着信中“秦继周德”这句话,叹了口气,又微微笑了笑。这个嬴政,有时简直像个疯子,他的想法别人做梦都不敢想。可是,这个疯子却有种诡异的魅力,让你不知不觉迷恋上他那些说不清是惊世骇俗,还是荒诞不经的想法。比如,十年前他就说大秦国将要统一天下,话一出口,差点把在场文武大臣的下巴惊得掉到地上。可是,十年过去了,秦国在他的领导下,真的就打败了韩国、赵国,最强大的对手楚国也一半进了棺材。谁都看得出,秦国统一天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按照常理,不可一世、惟我独尊的人是没好下场的,可多年来,嬴政铁腕推行那些特立独行的国策,许多人觉得秦国将在他的手中完蛋。可是,秦国不但没完蛋,反而更强大了。
王翦心里连连说,嬴政这个人,不可捉摸,不可捉摸。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心思走得太远了,有些不着边际。于是,就把思路拉回眼前,琢磨起一件秦军马上要面对的事情:此次攻克楚都寿春与在平原作战不一样,秦军将会面对许多楚国的百姓。
他知道,秦军士卒眼中只有强有力的秦国、秦王,只有秦国、秦王给他们的功爵地位,为了胜利,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只要一道命令,别说是与楚国人、匈奴人,就是与老虎狮子、天兵天将,他们也敢打上一仗。
但王翦对自己所熟悉的秦军是矛盾:一方面自己也是普通士卒出身,骨髓里头就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不可一世,甚至有些狂妄的性格。这种性格多少受了嬴政的传染。另一方面,打起仗来的秦军强悍勇猛,但又血腥凶残,如果秦军在混战中失去约束,后果将十分可怕,打疯了的士卒是不知道什么是仁慈的。而且,杀戒一开,想收就难了,再者,士卒抢夺的财物越多,越无心久战,更不用说拼死打仗了。王翦权衡再三,下了决心,命人传达将军幕府的命令:以后每攻下一座城池,都要把大队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