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愤怒地望着窗外,说:是不是镶着银扣的那卷?小鹿等着,一会儿我就给你拿回来!说罢,他跑下楼,将一张桌子掀翻,掰下条桌腿抓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冲到街上。
不远处有个酒馆,楼下停着一辆牛车。几十个秦军士卒护卫在周围,带领他们的军官由酒馆伙计陪着,上楼去了。项羽来到牛车跟前。一名骑在马上的秦军屯长看到他身形高大,手里还提着木桌腿,便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离这里远点!项羽也不答话,径直冲向牛车。秦军士卒从未遇到如此胆大包天的楚国人,看到项羽竟然不理睬屯长的话,便拔出剑向他刺过来。项羽大吼一声,将木桌腿猛地抡了起来。一瞬间,几支剑带着嗡嗡的响声飞出几步远。
秦军屯长不禁大怒,骑马飞奔过来,挺起长戟向项羽刺来。项羽轻松地躲过戟锋,挥起桌腿打在了马脖子上。那马嘶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秦军屯长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项羽又乘势将木桌腿舞得山响,几十名秦军士卒竟然无法靠近,被逼出了十几步远。项羽无心和他们打下去。他一边挥打着,一边退回到牛车前,将牛车掀翻,从散乱的简堆里找出了那卷镶银扣的竹简。然后,趁着夜色,撒开腿逃走了。
此时,项梁与朋友们在客厅里商议着事情,还未散去。只见房门被鲁莽地撞开,项羽急匆匆地闯进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惹事情了,得到外边躲几天,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项梁看到项羽这样子,心里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喝住项羽,问道:慌什么?把事情讲清楚!
项羽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不过这次,项梁的眼睛里却多了些欣慰和慈爱。他帮项羽理了理衣衫,微笑着说道:原来以为你只知游手好闲,无所用心,现在看来,你倒还是有些胆气的。好吧,你先到城外李大叔家里躲上十天半月。钱庄的张老板和郡守有些来往,我们在郡府那边使些银子,就说你喝醉了,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压下来。
项妍被安排在一间临街的二楼屋子里,打开窗子就是一条很宽的街道,人流喧闹,各色人等尽收眼底。虽然有些吵闹,项妍却很满意,现在她有些害怕生活在过于寂静的地方,那样会使她不停地回忆过去的事情。这种回忆一旦开始,就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项妍知道叔父项梁在进行反秦的活动,不过,她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慷慨激昂的话对于她,就像古潭里吹过的一丝微风,引不起任何波动。他们问过她一些咸阳的事情,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渐渐地,项梁周围的人开始意识到,项妍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英勇反秦的巾帼英雄,而只是个冷漠得有些古怪的美丽女子。
这日,项妍发现几个官吏带着一队秦军士卒开始清理楼下的大道,所有商贩都不许在街边摆摊叫卖。而且大队的民夫开始整修街道,用巨石将地面夯得异常坚硬,然后铺上方方正正的青石板条。沿街的房屋楼宇也给重新粉刷了一遍,项妍房间的窗子被刷成黑色,外墙及楼柱涂成深红色,在楚国人看来,这样的颜色很是古板。
家人告诉项妍,皇帝半个月之后将到达会稽郡,到时,全城的老百姓要夹道欢迎,所有人必须穿上节日才穿的华丽衣裳,任何人不得留在屋子里。郡府花了如此之大的力气修缮楼前的大道,皇帝的车队十有*会从这里经过。
第十四章 帝国天涯(11)
项妍听过,不屑地笑了笑,心里却一下子想到王离,猜测他会不会来。项妍旋即又骂自己不争气,将这份期待熄灭了。
半个月之后的清晨,项妍的楼下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会稽郡府的下级官吏匆匆忙忙地高喊着,告诉老百姓说皇帝的车队已经到达会稽郡城外,马上就要经过这里,让老百姓迅速到街边来欢迎。下级官吏挨家挨户地敲着门,找着人,比任何时候都仔细。
项妍站在街上,她手里拉着小越,免得他乱跑。周围十分拥挤,人们都在大声或小声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好奇,猜测着皇帝何时会来,他长得是不是如传说的那样凶神恶煞,秦国人的军队是不是真有如天兵天将,战无不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大家站得十分疲劳,不时活动着有些麻木的身体,悄悄骂着郡府的官吏不是东西,皇帝还在天边,就把他们从家中赶了出来。不过大家谁也走不了,只能在原地等着,郡府的官吏们隐隐听见有人在旁敲侧击地骂着他们,却只能忍着、听着,他们心里知道,这种事情是讨不到好处的,出了差错就不得了,闹不好要掉脑袋。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人们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着远处。项妍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见哥哥项羽与项梁站在一起,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隐约可以看到皇帝仪仗车队的大旗。官吏开始命令人群成片地跪倒在地,等待那个威严的皇帝,和他的军队经过。许多人都抬起头,看着前方。
项妍跪在地上,不时微微抬起头,看看皇帝的排场。不远处,项羽张着嘴,瞪大眼睛盯着这豪华的车队,十分惊异,心中暗叹:原来世上竟有这样奢华的车队!突然,项羽用他粗重的嗓门小声说了句:我要取代他当皇帝!尽管他努力地压低声音,可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项梁一手撑地,一手急忙捂住他的嘴。悄声说:不要命了!抢竹简的那件事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了结?又在这里瞎说什么?
项妍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缓缓而过的车队,皇帝坐在车里面,车窗上又有层薄纱,看不清楚。突然,项妍发现王离骑着马,眼神有些冷漠地从人群的头顶上方扫过来。就在与他的目光相碰前的一刹那,项妍惊慌地低下头,不知王离看没看到自己。
骑在马上的王离心中沉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大片一大片跪倒在皇帝面前的人群。对于这种情景,王离说不上激动,也说不上安慰,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深层的隐患只会在一瞬间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突然,他看到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抬起头,一双剑眉大眼扫了过来,嘴里叨咕了一句什么,十分惹目。他警觉地看过去,那大汉却很快低下了头,加上人群拥挤,再也看不到了。可是,他却遇到了一双他所熟悉的目光,那双目光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离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死死盯着与那目光相碰的地方,但那里却是一堆拥挤而且略显混乱的人群,什么也看不到。王离不甘心,走过很远还是费力地扭着头,望着那个地方。
项妍不敢抬头,直到皇帝的车队全部通过,人群站起来,并渐渐散开,她才失神地站在街道中央,站在王离骑马经过的地方。过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回到屋子里,项妍坐在窗前,恍恍惚惚地望着窗外,两行泪水慢慢地流下来。此时,她好像回忆着一件很遥远的事情。等她想得够了,心不再那么痛了,便擦干眼泪,对自己说:既然已经狠心离开了他,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第十四章 帝国天涯(12)
项妍呆呆地坐到黄昏,看着商贩们又重新摆出了小摊,开始了买卖。突然,她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王离一个人骑着马回来了。他把马拴在路旁,站在白日里项妍所在的位置,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仿佛要从那里得到项妍的蛛丝马迹。
项妍的手紧紧抓住衣襟,把窗子关得更严一些,只留下发丝一般的窄缝。王离在楼下焦急的身影让项妍十分心痛,他每走一步,都让项妍悔恨万分。她看着楼下的王离,端详着那几年未见的面容。
王离在楼下四处看着,不时向楼上望过来。每当这时,都会把项妍吓一跳,总觉得王离已经看到了自己。在一瞬间,又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照到了,就像被春日煦暖的阳光照到了一样。这种温暖是如此充满诱惑,只要项妍走下楼,就可以永远地得到它。
王离徘徊了一阵子,来到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问那摊子的主人道:你可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叫项妍的女子吗?
摊子的主人看了看王离,说道:对面院子里的那家人倒是姓项,不过,他们来了快十年,除了叔侄二人,加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没见过他家还有女人啊!
王离心中一动,向院子里走来。项妍在楼上看见他,心怦怦地跳着,快要喘不过气了。她问自己,如果王离找到了我,我该怎么办呢?可是,在慌乱中,项妍越是问自己,脑中越是一片灰白。
在院子里,王离碰到正要出去的项梁,并问了同样的问题。项梁小心地听着王离操着秦地口音说话,看着他一丝不乱的发髻。待王离问完,他平淡地说道:我的确姓项,可是家中除了一个侄子外,再没有人了。不过,郡城里姓项的有几十家,你倒是可以到他们那里问问。
王离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这些话。他固执地相信,项妍就在周围。王离眼中露出凶光,说道:如果你没有撒谎,可以让我找找吗?
项梁镇定地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您请吧。
王离向四周扫了一眼,便径直向楼上走来。他默默地打量着每个屋子的门,仔细地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突然,他在一扇门前站住。因为,他感到这周围充满了熟悉的气息。项妍在哪里笑过,在哪里哭过,她的头发、嘴唇和泪水的气味,所有一切仿佛都会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怎么也抹不去。这一切,除了最心爱的人,谁都无法觉察到。
王离猛地推开这扇门,坚信项妍就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不过,他被惊呆了。在一扇微微开启的窗前,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痴痴地从窗子上那道窄缝里向外望着,仿佛已经这样望了几十年,从一个年轻的女子,直到变得苍老不堪。
那一刻,王离觉得时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