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数十丈,两人遥遥对视。良久,王国无声一笑,先拱手简行一礼;这一拱手虽是致礼,但是王国高踞城头。居高临下,其中轻视傲然之意溢于言表。
韩遂眉角突地一跳。随即压下了心头怒火,居然还能笑得出声。半侧着身子,很随意地还了一礼;只不过他半侧回身,这一拱手,却也是侧对着王国,不惟针锋相对,也是有着绝不甘低头的意味。
王国无声地冷笑,对韩遂此刻的强项无动于衷:且走着瞧吧,韩文约,老夫却不信你还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目送着韩遂大军渐渐远去,在西面二十余里处,早有一支大军静静等候在道旁,那是湟中义从留驻冀城的五千大军。韩遂与李文侯相约一同西归,李文侯早就为烧当羌入寇的消息乱了分寸,得到韩遂的建议自然是百般欢喜,满口应下。
大军渐行渐远,王国驻足良久,直到扬起的漫天尘土遮蔽了大军的身影,才转身下了城楼。一边走,李相如一边说道:“城里有许多部落首领都嚷着要回军自保,军心有些扰动不安。子邑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都有哪些人要走?”王国平静地问道。
“金城郡出来的及后都闹着要回去,还有一些与烧当羌或金城郡离得近的部落,似乎也很不安……”李相如有些犹豫地说道;“此外,如河关宋建、句就部滇吾等人,似乎想请先生下令出兵,为湟中义从助战,击退烧当羌。”
王国蹙眉道:“他们怎么也来凑热闹?派人去跟他们说,陇关上官军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最不能出乱子。湟中那边至少有上万人马驻防,若加上李文侯和韩遂的兵力,足够和烧当羌相持了;更何况,允吾城里,不是还蹲着一头老虎吗?”
李相如迟疑片刻,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子邑先生,我听滇吾、宋建几个人的意思,似乎是担心你落井下石……”
王国疑惑地看了李相如一眼,用心一琢磨,随即恍然大悟,冷笑道:“能做上一部首领的,果然没有笨人呐!他们是怕我因私害公,故意扯韩遂的后腿——我王国是那种人么?”
“可眼下群情纷扰,先生还是想个办法安抚为上。”
王国沉思半晌,笑道:“好办,你让金城郡各部首领都回去,凡事不放心家事的,都可以带兵回去。这些人的兵马并不甚多,去了也无伤大局。至于滇吾、宋建……让他们各分出一部人马,你我也出一些兵,凑成一万人,进驻狄道城;狄道在冀城、允吾之间,可以连通两地消息,还能就近监视大河各处渡口,防备烧当羌东进。”
王国想了想,又道:“要明白告诉他们,此刻不仅西方有事,同样要防备东面三辅官军趁虚而入,不能只顾着一头。大军主力还是要驻扎冀城,与官军对峙,以防万一。可以让西去的各路人马沿途分设烽火台,一旦有jǐng,烽火传信,我们大军立刻可以回援。”
“这样好!”李相如击节赞道,“如此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想来滇吾、宋建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消稳住这几位大首领,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我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未必……眼下还有一个关键。”王国幽然道。
“什么?”
“老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王国沉声说道。
李相如不以为然:“边章都病得快死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王国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西北方天际,目光深沉而yīn冷:“未必,你不明白老边对凉州诸部的影响力;他虽在病中,但是积威甚重,与各部首领的交情又深厚;再者说,他手底下还有一头猛虎……”
第五十二章 心思
此时此刻,不仅是王国在琢磨着老边,韩遂同样在想着老边。: ;烧当羌入寇的事情影响实在太大,大到了韩遂根本无力承担也无力扭转的地步。此刻在韩遂的心里不仅有对前路的迷茫与惶然,还有更多的悔恨与自责。这种时候,韩遂已经深刻感觉到自身的无力,他深知仅仅凭借自己的的力量,已经无法应对眼前的变故,他想到了借力;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边。
老边的威望很高,高得韩遂自能仰视;不过早二十年前,从韩遂与老边结交之rì一直到凉州叛乱之前,韩遂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一开始,韩遂知道老边是金城许多部落首领的朋友,数十年的至交,也包括北宫伯玉、李文侯,他们两个甚至在有意无意之中降了半个辈分与老边论交的。一开始韩遂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一次护羌营的一个老行伍来拜访,韩遂才从他口里得知,老边居然是段颎段太尉麾下的参军,当年与北宫伯玉、李文侯的父亲并肩作战,平辈论交的。
再后来,韩遂渐渐与老边交往多了,才突然发现,老边的朋友不仅仅在金城郡,而是遍布凉州诸郡,不论羌汉官民,到处都有老边的故交。这个一向不事张扬、恂恂如寻常文士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广的人脉。
等到老边五十大寿,凉州各路豪强纷至沓来为其祝寿的时候,韩遂虽然惊叹。但是也自觉已经摸到了老边全部的底细。一个从军多年的老军伍,又xìng情洒脱不羁,仗义豪爽,自然能够广交朋友。虽然看着热闹,细究起来也不算得多大事情。即便是韩遂自己,不是也借着担当凉州从事之利,结交上柯爰知健了么?这却比老边一群军中袍泽来得更不容易。
可是直到金城举义,大军东出扫荡汉阳、陇西两郡的时候,韩遂才骇然惊觉老边真正的声望,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信任。只看老边一纸檄文。汉阳、陇西十之五六的部落群起响应,虽然其中也有泠征等辈盘剥苛虐造孽太多的原因,但是从众人推崇老边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换做旁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轻易得到众多部落的拥护与信任。
“信任!”韩遂嘴里默默念着,神情突然又变得狰狞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信任柯爰知健,尤其是柯爰知健公然撕毁朝廷诏书,抛弃“西义王”封号之后,韩遂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信任柯爰知健,至少眼下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完全可以信任他。结果还没有过两个月,柯爰知健就当着凉州各部首领的面。公然给了他一记耳光;韩遂想起昨rì至今,冀城中诸部首领的责备、笑谑、嘲讽的种种目光。直到此刻都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一骑马快步赶上,与韩遂并驾齐驱。
“文约先生。你还没有想好么?”传到耳中的是黄观那令人生厌的声音,“伯求先生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了,文约当真无动于衷?”
韩遂冷冷地瞥了黄观一眼,别过脸去不应声;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会去相信何颙,相信眼前这个小人——韩遂心中异常苦涩;他一向以智计权谋自负,与何颙暗中携手之事,可以先借了朝廷名义,拉拢诸部首领,只待凉州大局已定再坐观时势,待机而动,不管是把朝廷一脚踢开或虚与委蛇,总之进退由心。可笑当时还自以为得计,却不料从头到脚都在人家算计之中,就连柯爰知健这个平rì里视之为生羌蛮夷之辈,也狠狠地耍了自己一遭。
“文约先生,难得易失者,机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要想清楚了;汉阳到湟中路并不远,可不要到了地方,还没有想明白呀。”黄观尖利的声音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韩遂心头烦躁,厌憎之意溢于言表;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昨rì暂时绕过他xìng命,眼下居然没完没了,还敢来生事。
“文约先生,你看看前面,李文侯数千jīng兵,一旦回到湟中与北宫伯玉汇合,两家联手,只怕湟中再难攻下。届时不仅柯王功败垂成,先生也将痛失良机,rì后悔之何及?”黄观喋喋不休地说道。
韩遂冷笑道:“即便李文侯不归,有北宫伯玉在湟中,柯爰知健能有所作为么?旁的不说,大雪封山,柯爰知健能有多少兵马越岭而来?”
黄观被问得一噎,随即长叹道:“一招失手,一招失手啊;谁能想到,北宫伯玉居然如此决然就回了湟中,以致功亏一篑。若不然,烧当羌神兵天降,湟中空虚之际,谁能抵挡?不料伯求先生亦有失察之时。”
韩遂心头冷笑;何颙哪里是失察,而是根本就不以为意。就何颙而言,只要能哄骗得烧当羌出兵,搅乱凉州局势,就算大功告成了,至于柯爰知健出兵之后成败如何,关他何颙甚事?
只不过,北宫伯玉怎么就会突然回了湟中,此事着实毫无预兆。韩遂心里亦自犹疑不定,沉思之际,猛地想起一事,不禁冷汗直流。“似曾听闻,北宫伯玉撤兵之前,见了允吾来的一个信使——莫非竟是老边的安排?难道老边早就猜到烧当羌必生变故?”
“文约先生,文约先生?”黄观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想好了没有?”
韩遂此时哪里还敢有什么心思?在他想来,如果老边早有预料,依老边的为人和本事,肯定已经安排好了后手,纵然没有,以老边和北宫伯玉两家三代人的交情,定会派遣小老虎出兵救援湟中义从——如果自己真的与烧当羌联手,岂不就是和老边作对?
“该死,怎么就忘记了这一层……”韩遂暗暗自责。
韩遂心里既存了怯意,对黄观就愈发看不顺眼起来,听他兀自喋喋不休,当下便yīn沉着脸问道:“上万jīng兵,我如何能得之?阁下莫非是把湟中义从诸部都当成了傀儡木偶不成?”
黄观心头顿时一阵狂喜,他以为,韩遂能问出这一句话,定然是心动了。
“先生差矣,北宫伯玉与李文侯虽是湟中首领,其嫡系不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