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相如虽然出身将门世家,却实在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得知湟中大军步步进逼,李相如想的的不是坚守城池,尽一方大吏的职责,他首先想的居然是逃。
当然,要逃也不能不管不顾,收拾了包裹就走。身为一郡之守,不仅要顾及脸面,也还要顾及rì后弃城不守的责任。于是,新上任的护羌校尉夏育就成了李相如能找到的最好的挡箭牌。
从湟中大军踏进陇西地界的头一天起,即便城下还未见叛军半个人影,即便宋建所部依然滞留河关没有南下,李相如还是将求援书信一天数封地送往冀城。说来也怪,明明湟中大军就横亘在狄道城与冀城之间,李相如的求援信却能够一封不少地送到夏育案头。
所有的书信只有一个意思,催请护羌校尉发兵救援狄道,如若不然,他李相如就只能弃城了;到时候,可不怪李某人畏敌怯战,实在是有人见死不救。
“无耻小人!”看过李相如的书函,饶是盖勋这般谦谦君子,也不禁勃然变sè。
相比于盖勋怒发冲冠,夏育却显得淡然许多;实在是因为他几十年戎马生涯,见过太多像李相如这样贪功诿过,又贪生怕死的官员。凉州之所以羌乱频仍,且总是征剿不力,一方牧守无能也是最关键的原因。
见夏育默然不语,盖勋更是焦虑,不顾仪态地嚷道:“夏护羌,此乃李相如推诿之计,更是叛贼诱敌之计,不能上这个当!”
“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救陇西,情况会更糟的。”夏育拨弄着手里的马鞭,眼睛却盯着大帐中挂着的凉州地势图;“李相如一旦弃城,陇西郡就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各部落必然趁势而起,数百里土地,数十万生民,尽陷于贼手。”
“我不相信他李相如敢弃城不守。”盖勋虽在愤怒之时,还保留着充分的理智;“李相如不过是为将来之事预先留下个话柄,打算万一守不住狄道,将来好与护羌营打官司罢了;眼下还不至于立即就弃城的——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机会。”
夏育默然颌首。盖勋所言,和他心中猜想的差不多。而且李相如手中只有那么几千人马,又非jīng锐,守城尚可坚持,如果敢出城逃跑,原野之上,根本不足以当叛军一击;谅李相如不至于如此愚蠢。
“老夫更担心的,是老边会不会在陇西郡动什么手脚。”夏育沉声道,“他最相熟的部落首领,大都在金城、陇西、汉阳三郡,眼下汉阳郡已经稳住了,可是陇西那边就不好说了。元固,我们派往各部落的使者,都有消息了么?”
盖勋叹道:“陆续都回来了。汉阳郡内,除了已经反叛的滇吾死不悔改,其他各部实力都不强,见了我派去的人,个个拍着胸脯表忠心。安定、北地都还好,就是陇西那边,有些暧昧难明,想来都在观望。”
自从定下消耗湟中叛军之策,夏育和盖勋就陆续派出信使往各郡,以护羌校尉部的名义安集各部;一者抚慰,二者示威,三来也是探听各部消息;究其本意,自然是为了稳住蠢蠢yù动的各部落,好实现夏育针对湟中叛军的疲敌之计。眼下看来,情况比夏育、盖勋预料的更糟糕一些。
“陇西郡的羌狄部落最多,实力也最强,偏偏就是这个地方,情形也最糟。”夏育举着马鞭,用鞭梢在地图上陇西郡的西北部划了个圈;“泠征此前扣押陇西诸部首领,做得太过了。如今诸部首领,个个视朝廷为仇,偏偏也就是这些人,十之六七都与老边有交情。”
盖勋凝视着地图上陇西郡的方位,看着一个个代表着羌胡部落的标识,眉头紧锁;“河关的宋建所部距离湟中最近,当初他被扣押,也是因为北宫伯玉杀死泠征,他才得以逃走。陇西郡内,也唯有他举兵响应湟中。可眼下边章大军进入陇西,难保不会再有人附逆。”
大帐中又是长久的沉默,夏育突然问道:“你说,在陇西诸部眼中,是老边的面子大些,还是官军的威胁更大些?”
盖勋仔细了琢磨了一番,作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的判断:“眼下,湟中叛军离陇西诸部更近些,所以,恐怕也是边章的面子更大些吧?”
夏育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尽显无奈之意;“看来,咱们还是一厢情愿了;原以为,有冀城大军在,有关东十几万人马在,至少能稳住凉州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泠征留下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烂摊子。陇西诸部对朝廷的敌视,已非言辞所能消弭。眼下看来,若不能击破湟中叛军,陇西糜烂之势,已不可挽回。”
盖勋心中一惊,急忙道:“夏护羌,局势尚不至于如此。只要狄道城能够坚守,陇西之事尚有可为。”
“陇西的部落,一开始或许都有观望之心,可如果湟中大军到时,官军却毫无反应,那些心存观望者就会全部站到老边那一头去了。元固啊,要说陇西诸部的实力,老夫比你更熟悉。”夏育微微摇头怅然道,“如果老边能说服狄道以北诸部一同举兵,倾各部之力,至少能纠集两三万人马。到时候,数万人围攻狄道……如果守狄道城的是你,或许老夫还不用担心,凭你的本事,至少能撑过两个月——可是李相如能行吗?”
盖勋再一次沉默了。盖勋很清楚,羌胡秉xìng刚烈,泠征扣押诸部首领,对他们而言乃是奇耻大辱。能够忍耐到现在,他们已经是托了当年段太尉的福了……
夏育感叹道:“老边敢放着我们大军不管,掉头杀进陇西,确实是一个妙着。一步失着则步步受制,这局棋,眼下是让老边占去了先手。”
第三十三章 默契
湟中的两万大军终于出现在狄道城下,将不大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之下,多的是披发左衽,面目狰狞的羌胡人,吓得城头上李相如心中颤颤。城下如cháo的呐喊声中,狄道城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李相如是给咱们吓坏了。”李文侯盯着城头看了许久,连个人影都不见;“老边,你说狄道城里的官军是不是都吓跑了,怎么一个兵都不见?”
老边打量着高耸的城墙,随口答道:“跑是跑不了,不过是躲在城垛后边,不敢露头罢了。”为了一壮声势,老边事先便有安排,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麾下最jīng锐的一万老卒调出来摆在城下。如今看来,果然镇住了狄道城中的李相如。
“老边,你说现在要是挥兵攻城,有没有机会拿下来?”北宫伯玉颇有些热切地问道;看了狄道城中的情景,北宫伯玉确实有些动心了。
老边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机会是有,不过破城的把握不大,不值得冒险。李相如胆子小,所以更会着紧城防,狄道城未必如我们所见这般松懈。”
北宫伯玉紧紧盯着城头,依然有些不甘。老边劝道:“伯玉,狄道城早晚是咱们囊中之物,现在无须多想;眼下要紧的,还是去见一见陇西诸部的首领们。”
一旁的韩遂接口道:“听说最近半个月,冀城中派出不少信使,往来于诸部之间,似乎急于拉拢各部,却不知成效如何?”
“盖勋他想什么呢?”李文侯不以为然地一撇嘴,“陇西郡的首领恨不得将泠征扒皮拆骨,盖勋想凭几句话就拉拢他们,做梦去吧。”
“好啊,他们越恨泠征,就应该越感激咱们;不是伯玉杀了泠征,他们眼下还是阶下囚,说不定连身家xìng命都不得保全。”老边欣然道,“盖勋派人,我们也派人,派人去河关、枹罕,甚至临洮,邀请各部首领相聚狄道城下,就说,我老边请客,邀他们赴宴。”
韩遂亦微笑道:“只是不知,能来几个?”
“我不贪多,三停之中,能来一停就好。”老边朗声一笑,说不出的自信——他也确实有理由自信。
应邀而来的陇西部落首领人数,大大超出了老边的期望。自临洮以北,几乎所有部落大豪都接受了邀请,一齐往狄道城赶来。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到冀城,令夏育、盖勋二人大惊失sè。
老边是什么人?他是湟中叛军的首领,是凉州眼下最大的反贼之一。原本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偏偏却有这么多人应邀而至,说明了什么?虽然尚未真正举兵,但是陇西羌胡诸部真正的态度不言自明。
陇西郡已经危如累卵。
夏育被迫整兵出战;他必须在陇西诸部真正举兵之前,挽回事态。盖勋搜尽汉阳城中的粮草,又咬紧牙关从守城的郡兵中抽调出四千人,补进夏育军中,而留守的兵力,已然不足三千。
夏育对此表示担忧时,盖勋决然道:“若护羌能胜,冀城虽空无一人,亦安如泰山;若护羌不能胜,则凉州局势糜烂矣,届时群盗纷起,凭一座孤城,数千乌合之众,又能守得几rì?”夏育一时为之动容。
二人深知其时局势已到得失交关之际,一心只顾大局,竟然将凉州刺史左昌抛在一旁不理。不过左昌此刻也是自身难保;盖勋弹劾奏疏终于引起朝廷正视,下诏免了左昌官职,接任的新刺史已然在路。朝廷邸报先一步到来,冀城之中,再无人理睬左昌,只凭着盖勋随心所yù。
夏育草草整编了补进来的四千汉阳兵,便即启程西进。合计一万两千人马,军容整肃,论军资器械,更不是湟中叛军可比。在盖勋想来,即便人数不及叛军,但实力却不弱几分,胜算应在五五之数。
临出发时,却又收到李相如发来新的书函;原来老边汇聚诸部首领,在狄道城下大张旗鼓,摆宴待客;而后发一封劝降书入城,劝告李相如道:“如今陇西诸部会盟城下,数rì之间,十万大军可坐待立至;李太守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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