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民咬着唇,执拗地讲:﹁我没什么害怕的东西。﹂
﹁是不是好像被什么黑暗的东西催促,好像不奔跑,就要被那片黑暗吞噬一样?﹂陈湘和蔼地问。
在那注视下,蓝民的感情似乎稍微柔软回来。
可惜,他心中的高墙构筑得太深厚了。
﹁你也是高层的人,陈湘哥哥。﹂他静静地说:﹁你怎么能体会,底层居民那种被无尽黑暗追赶的感觉?﹂
说完,蓝民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有蓝华熟睡的房间。
﹁我能体会的,蓝民。﹂陈湘在黑暗中柔声说:﹁相信我,我能体会。﹂
﹁陈湘。﹂吴蕙雅拿着烛台,光芒照在陈湘身上:﹁蓝民睡了吗?﹂
陈湘点点头:﹁别太逼他了,吴小雅,他正是倔强的年纪。﹂
吴蕙雅摇头:﹁我是担心……担心他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件事有种不好的直觉。
陈湘不能体会那种预感,因为他正思考着自己的事情:﹁等出任务回来,再好好开导他吧,他的本质很好,应该不至于有事才对。﹂
他心不在焉地推门走出厢房区,留下吴蕙雅与她的光作伴。
第三章 山脉
在清晨的阳光中,陈湘、吴蕙雅和牛胖站在圣殿门口,等待队伍成员到齐,通常与吴蕙雅形影不离的赵岚,暂时不在。
奇怪的是,牛胖身边跟了好几名凶神恶煞,虎背熊腰,都是陈湘不曾见过的角色,看他们一字排开,颇让人头皮发麻。
陈湘冒冷汗问:﹁牛胖,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有点可怕!﹂
牛胖苦笑:﹁没办法,商人这职业除了赚钱,什么作战能力都没有,只好用钞票雇些佣兵来保护我,目前可以雇六个部下。﹂
陈湘有些惊奇:﹁喔!那商人这职业很强啊,这样等于你自己就是一支团队了对吧?﹂
﹁可怜这团队得用钱来换啊,高级佣兵又贵得半死。﹂
﹁简单来说,就是走唱乐团的程度。﹂吴蕙雅取笑。
牛胖哀怨地说:﹁还说咧,我辛苦赚来的钱,大半被妳挖去盖公会了,当然只能聘一些逊角色啊!﹂
吴蕙雅呵呵无言。
迎着晨光,吴蕙雅英风飒爽地望着蜿蜒青葱的山坡小径,忽略躯壳里的危险意志,她的外型确实美如神祇,尤其她让精灵柔美外表多出一分活跃魅力,或许是教人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的原因。
牛胖从后方看她一会儿,神情有些抑郁。
﹁喂,老大二号啊,你觉得大姐头跟赵岚那家伙在一起好吗?﹂他偷偷用私语询问陈湘。
﹁喔,不错啊。﹂陈湘正在习惯性恍神之中:﹁嗯,光从外表来说,他们实在是很配。﹂
牛胖稍微遭到刺伤:﹁唉唷,我也知道他们两个外表很配,可是我就是讨厌那做作的娘娘腔医生,我只承认大姐头跟你……不对,是跟老大一号在一起而已。﹂
牛胖还是隐隐将他和现实的陈湘分开。
﹁喔?跟我……呃跟我一号?我以为我们跟她只是朋友关系耶。﹂陈湘都快搞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了。
牛胖微笑,如数家珍地说:﹁哈哈,对,幼儿园等级的拌嘴朋友。不过我觉得老大一号跟大姐头彼此还是很有好感的,或许太常抬杠结果都没有发现吧!他们……你们……唉唷你们三个的个性其实很相似,都很有主见、很照顾人,当然也一样好强!﹂
﹁呵,我不觉得我很有主见又好强。﹂陈湘苦笑。
﹁你只是没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而已,你有所坚持的时候,脾气可是比牛还硬,很可怕的。﹂牛胖笑着望吴蕙雅一眼,心里像有所决定:﹁老大二号,你可别笑我,你能帮我追大姐头吗?﹂
﹁什么!﹂陈湘吓一大跳:﹁你要追她?﹂
﹁对,老大一号彻底失踪了,军方估计晨星已将他肉体完全占据,很难解救,只差没下格杀令而已。﹂牛胖摇头叹气:﹁加上大姐头移情别恋,我想我没必要为了娘娘腔医生退让。﹂
﹁其实也没必要为我……﹂陈湘苦涩改口:﹁老大一号退让。﹂
牛胖确实没为﹁他﹂退让!
﹁哈,我们感情很特殊。﹂牛胖微笑:﹁以前我没什么朋友,老大一号是唯一不觉得我怪的人,这点你和他是一样的啦,虽然是二号,毕竟也算同一个人嘛!﹂
也算一样,代表实际上不算,是这样吗?
不知为何,陈湘有一些些痛心,心里的淡漠似乎悄悄崩散,但他仍淡淡地说:﹁我可以帮你追她啦,不过我也没什么追女孩的经验耶,以后大概也没机会了。﹂
﹁对喔!没关系,也许你可以追克莉弗蒂神官啊!那你就帮我跟大姐头多说些好话,顺便扯娘娘腔医生的后腿好了。﹂牛胖说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什么娘娘腔?﹂赵岚不知何时,站在无声无影开启的虚空门扉中。
﹁该死的空间之门!﹂心里有鬼的牛胖被吓得惨叫失声,心脏飞出嘴巴。
现实过去一个月,代表游戏里又超过半年飞逝。
基路伯提及﹁真神血脉﹂之后,吴蕙雅率领黄金翼成员热心调查,终于在黑齿山脉中发现类似征兆,于是在那高出云层的黑色山脊上,出现一群玩家的身影。
﹁黑齿山脉是寒夜大陆上最古老的存在,甚至比真神降临的时代更早,犹如大地之牙的巨大黑岩,几乎在这块陆地凝固时便已诞生。如今土壤与生命都在悠久岁月中遭到侵蚀而消逝,只剩下岩的本质留存!﹂
和往常相同,陈湘教授一边爬山一边唠叨。
﹁失神模式启动。﹂
﹁听觉系统即将关闭,五、四、三、二、一……﹂
其它队员早已学会逃避他真传于基路伯皇帝的催眠神功。
陈湘满脸无奈:﹁你们这些粪土之墙!不听拉倒!﹂
只有精灵吟游诗人,瘦小的莫斐斯兴高采烈地弹奏竖琴,拉着破嗓嘀嘀啦啦地帮他合音。
﹁我││有在听喔喔喔,博学的善述的大││咸湿阁下!﹂莫斐斯陶醉地唱:﹁您的知识││啦啦啦照亮我们的旅途││﹂
﹁拜托你们让别人耳朵清静点!﹂吴蕙雅爆炸了,媲美河东狮吼的音量在山峦间回荡……
﹁清静点清静点清清静静点点点点点││﹂
﹁她声音明明比我们还大。﹂陈湘哀怨地传音给莫斐斯。
﹁嗯啊││啦啦啦还有回音嘟嘟嘟││﹂莫斐斯连传音都可以用歌声回答!
﹁吴首席……我是说阿丽厄菈,能和妳再次同队真是太好了。﹂这是范学慎的话声,他竟然也在这支冒险队伍里。
﹁呵,看到你来,我也相当惊讶呢,老哥。﹂吴蕙雅笑着说。
双方同组一队,是因为天际的公会在范学慎带领下也不断发展,终于与圣殿方面的英雄级任务接轨……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为了避免社会动荡,军方、议会与世界商会连手压制住陈湘被人工智能窃取肉身的讯息。寒夜营运权虽因范以刚的铁腕暂时保住,但其后天际、军方、议会与世界商会不断召开临时会与秘密会议。
为了预防变量,天际不派人下海亲自处理寒夜的问题不行。
﹁说是这样说,其实是父亲始终认为我的资质只够格处理这种事。﹂范学慎苦涩地讲。
吴蕙雅开朗地为他打气:﹁没关系啦!当个有权力的公会长,至少比当天方的挂名董事长好一些啊!﹂
牛胖浑身冒汗:﹁这哪是安慰人的话啊!﹂
﹁哈哈哈,没关系。当这公会长真的比在天方开心得多,或许我的天分的确只到这里吧!﹂范学慎乐天地讲,看着吴蕙雅嘴角微扬,他又用会议室频道询问:﹁对了,另外那位就是陈湘首席的复制?﹂
吴蕙雅点点头,望向陈湘。
这支队伍并非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而真相往往是多层次的。
寅虎、莫斐斯和石版师艾菈贝芙是无端卷入者,仅知道执法者的存在,吴蕙雅等天网成员却都知道﹁这个陈湘﹂其实是晨星复制的人工智能。
而折八,也就是老八爷向剑,他与赛若肤曾身处军队核心,似乎对军方与十圣剑涉入寒夜的计划知之甚详,这件事对吴蕙雅等人又是不可知的秘密。
而赵岚……那双碧绿色眼眸,是否看得见更多不可知的事情?
陈湘听见范学慎讲他,淡淡报以一笑,然而范学慎不像多数人一样对陈湘抱持戒心,反而和蔼地看他一眼。
﹁你一定很难接受,要加油才行。﹂范学慎传给他一句私语。
陈湘微微错愕,回传:﹁谢谢你。﹂
十圣剑轻蔑戒备的态度就算了,而牛胖虽不至于歧视,但多少将他视为异类。吴蕙雅偏见较浅,但身负监视之责,也稍微影响两人相处。好友尚且如此,何况漠不相识?
这段时间,陈湘开始学会习惯、躲避他人的异样眼神。拒绝去想自己曾经是人类的事实,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持原有的自己。
但心中有块漠然不断扩大变厚,在那漠然背后,藏的是无尽愤怒。
﹁不用错愕,其实我一直有个﹃幻想﹄。﹂范学慎说到幻想两字时,语气稍嫌苦涩:﹁或许人工智能也能与人类并肩而立。况且你本质上可说是人类,我不会因此对你另眼看待。﹂
范学慎接着平和宽厚地说:﹁我感觉当今社会对人工智能的惧怕没有缘由,是几百年来构筑的错误认知,我的梦想是拔去这无意义的根。想想看,﹃人类能创造有意识的生命﹄,这种想法不是比自认为造物神,却始终贬抑、恐惧自己的创造物更有意义吗?﹂
陈湘没听过这种想法,他突然感觉,心中的漠然稍微缩减了一些,他真挚地说:﹁您的﹃幻想﹄……非常伟大。﹂
此时赵岚突然开口,打断他两人的私下对话:﹁你们看,对面山谷里有个村庄!﹂
众人纷纷往山脊下瞭望。
吴蕙雅面露喜色:﹁看来那就是传言中的黑矮人聚落……真神血脉的线索就在其中!﹂
﹁赞啊!村庄!我肚子饿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