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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面:九十九(1)
门铃尖叫, 是那个爱丽丝爱丽丝……叫到第三遍,我终于想起来,这个星期六的上午,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此刻,家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
我从电视机前慢吞吞站起来,轻手轻脚挪到门口,踮脚从猫眼里往外张望。奇怪的是门外并没有人,门铃却还在继续响个不停。我知道了,这个按门铃的人,身高低于猫眼的位置,噢噢,这么说,肯定是秋一这个家伙了。我一边开门一边大叫:蚯蚓蚯蚓你烦死了!
果然是秋一。他的头发湿稀稀地竖立,湿衣领软绵绵地耷拉下来,他每次洗过头都是这副样子。“小阿哥来过没有呢?”他站在门口,眼光往客厅里扫射。
“没有没有。”我说。“小阿哥又不是火车,哪里那么准时呢。”
秋一有点失望,两只脚在鞋垫上蹭了蹭,像是要进来,身子却站在那里不动。
小阿哥是我们这栋楼里的邻居,比我和秋一大两岁,已经考到外语学校去读初一了。小阿哥各课成绩都好,业余时间除了热爱足球和象棋,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让人猜谜语。他的谜语大多是从网上搜罗来的,因为他家里的电脑装了宽带。而我和秋一,连电脑都还没有。父母已经答应等我上了初中就给我买电脑,而秋一,也许要等到高中也说不定。
所以,小阿哥每个周末从外语学校回来,总要抽空来找我俩玩儿一会,然后趁机把他弄来的新谜语让我们猜。他第一次给我们猜的谜语就很难,那个谜面只有五个字“春秋雨绵绵”——字谜,打一姓氏。我顿时觉得眼前起了大雾,模模糊糊地只见秋一扑在桌子上,把‘春秋’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人离桌子越来越近;快要钻到桌子里头去了。小阿哥笑起来,他说你们第一次猜,我先教你们一点窍门吧:你们看,春秋雨绵绵,就是说没有晴天,春字里头有个日字,日是太阳,没有太阳了,就剩下春字上半的三横一撇一捺了;再看秋字,老是下雨,柴禾都湿了,当然就点不着火,没有火,就剩下个禾木边旁了。那么,把春字的上半部同秋字那一半的禾木,重新拼起来,就变成了另一个字……秋一忽然从桌子上抬起头来,大声叫道:“哦哦,我晓得了,是个‘秦’字!”他使劲捶着我的脊背:“小春小春,你姓秦,我也姓秦,这不是我们的姓嘛,连自家的姓都猜不出,笨死了笨死了……”小阿哥有点幸灾乐祸地教训我们说:“现在晓得啦,猜谜语很有趣的,算是智力测验吧,还可以训练自己的反应能力。我们老师说,关键是要找对方法……”
我承认猜谜还是蛮好玩的,尤其是当你知道答案之后,谜面和谜底对拢来,真相大白的那个时刻,噢地一声大叫——真的很过瘾。不过,要猜得准可不太容易,简直可以说太难了。我一听到谜面就会晕头转向,什么字谜语谜物谜名谜,小阿哥每一次都会把我彻底搞昏。你想想,老师布置的那些没完没了的作业,已经把我的脑子塞得一点缝缝都没有了,假如再挤进去一个谜语,马上就被轧扁了,轧得像纸片儿一样了。说实话,我只喜欢谜底揭开的那个时刻,但一点都不喜欢苦思苦想猜谜语的那个过程。
秋一笑嘻嘻地对我说:“嗳,小阿哥上次说的那个谜语,我猜出来了。”
我说:“噢,又是打一地名,谁不知道啊——谜面‘航空信’,谜底——‘高邮’;‘一路平安’——‘旅顺’,‘风平浪静’——‘宁波’,小儿科啊,蚯蚓同学。”
“不是不是,不是打地名,是动物名。”
一听动物,我的脑子就发涨。你想想,我们每天从家里到学校,除了小猫小狗,谁见过什么真正的动物呢?没有见过的东西,又怎么猜得出来呢?秋一的外号叫蚯蚓,其实,同学中根本没人看见过蚯蚓,据说,蚯蚓同菜场里卖的泥鳅或是海参有点像。鱼这种动物我们倒是常见,各式各样的鱼,都是在餐桌上认识的,它们从来不游来游去,因为已经被烧熟了。
谜面:九十九(2)
秋一像背书一样流利地说:“就那个,你听着:‘坐也是坐、立也是坐、行也是坐、卧也是坐’,十六个字,我可以肯定,答案是青蛙!”
我反驳说:“不对,我看像是猫呢,猫咪就一天到晚坐着……”
“但是猫咪走动的时候,就不是坐的样子啊。只有青蛙,睡觉也坐着……”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同青蛙一起睡觉了吗?”
“我到菜市场去了好几次,每一次去,我都看见它们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睡觉。”
原来秋一为了猜谜,会到乱哄哄的菜场去寻找“动物”啊。我觉得他的脑子有点搭牢。我故意说:“那甲鱼呢,我看甲鱼也是整天坐着的。”秋一涨红了脸说:“甲鱼是趴,不是坐,只有青蛙是坐,我对照过图片了,它的四肢总是弯曲着地的,只有人把它杀掉之后,它的四肢才摊开伸直,不坐了……”
“那是蹲,青蛙是蹲,不是坐。”我坚持着。我们就这样争来争去的,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结果。正在这时候,“爱丽丝”又尖叫起来。我迅速冲向大门,在猫眼里看见一顶桔黄色的帽子,秋一说肯定是小阿哥来了。门开了,果然是小阿哥。小阿哥刚刚踢球回来,深蓝色的汗衫后背都湿透了。我问他,“你难道涂婴儿爽身粉了吗?后背上白花花的一大片。”他说:“给你们猜个谜语:来自水中,却怕水冲,回到水里,无影无踪——打一物。”
我看了看秋一,他正盯着小阿哥汗衫后背上那些白色的东西发愣,后来,他揪住那件汗衫,猛地伸出舌头舔了一舔。——“盐!”他狡猾地笑起来。“你回家塞进洗衣机里,它就无影无踪了。”
说实话我有点忌妒秋一,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比我先猜到谜底呢。我一点都不认为他比我聪明,他的爸爸妈妈给他买旅游鞋或是衣服,他总是挑最便宜的那种。我想,我只是在猜谜这件事情上不大灵光。这是一种特殊才能,不是任何人都具备的。
小阿哥好像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就说那我今天要给你们猜几个难一点的了,这可是最新的升级版,都是同数字有关的。一听数字我的脑子就开始发木,秋一却把腰弓了弓,好像就要百米赛跑似的。
小阿哥说:“九点——打一字。”
我的脑筋还没有发动,秋一就飞快回答说:“丸,药丸那个丸。”
小阿哥点点头,又说:“十二点——打一字”
秋一眨了眨眼睛,只想了几秒钟,说:“斗,斗士的斗。”
小阿哥好像很不甘心,又说:“十三点——打一字”
我脑子里拥挤的缝缝忽然裂开,有一丝亮光照了进来。顺着刚才秋一猜谜的那个思路,我脱口而出:“汁,果汁的汁。”
小阿哥哦了一声,诧异地看了看我,说:“小春原来你蛮厉害呀,以前是装的吧?好,再给你猜一个:九十九——打一字。”
我脑子里的缝隙立刻全都合拢了,一团漆黑。
这一回,就连秋一都被难住了。他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响。看来这真是一个难猜的字谜,九十九,九十九就是九十九,一个数字能有什么意思呢?
小阿哥撩起自己的体恤衫,用衣襟擦着脸上的汗,等了一会儿,见我和秋一都傻傻地愣着,就心满意足站起来说:“好了,我回去了,下个星期六见,你们慢慢猜吧。”
小阿哥走后,秋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招呼也不打,转身默默地消失在猫眼后头了。
这个该死的九十九,像一张九十九个洞眼的网,把我和秋一从头到脚罩了起来。无论走到哪里,它都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走路去学校,走了九十九步,才刚刚走到街口;到了校门口,一眼看见九十九个都不止的男生女生,正在朝教室里涌进去;中午到食堂吃饭,连米饭加菜蔬,恰好用了九十九分钱,一块钱找了一分;下午听观摩大课,两节课并起来,也是九十九分钟……九十九无处不在,可惜,这些九十九都不能也没有变成一个我和秋一想要的“字儿”。你想想,九十九怎么能变成一个字儿呢?九九八十一,而八十一能凑成个什么字?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对秋一说,那是个“全”字,秋一偏说“全”字不对,多了一横。我说是个“杂”字,秋一也说不对,“杂”字多了一竖。我泄了气,对秋一说:“那你自己去猜好了,我反正猜不到了”。秋一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九十九根汗毛都卷起来了。我又说:“要是在寒暑假,时间多一点,我保证你能猜出来,可现在作业这么多,脑子里哪有一点点空地方呢?算了算了,不猜了,就让小阿哥说我们低智商好了……”
谜面:九十九(3)
秋一摇头。我继续起劲地说服秋一:“你看,我们一进家门,吃了晚饭就要开始做作业,一直做到10点钟。洗好脚上床,刚刚想要猜谜语,就睡着了;要是一边吃晚饭一边偷偷猜谜语呢?爸爸马上就会问:嗳你是不是有热度啊?”秋一打断我说:“可以利用早晨上厕所的时候呀,坐在马桶上,人就很专心。”我说:“可是一猜谜语,我肚子里的东西就全部塞牢了。”秋一说:“那就在去学校的路上想嘛。”我说:“那样会被大人的自行车撞倒的。”
我们一直走到了家门口,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幢公寓楼一共20 层,我家住9层,秋一住12层,小阿哥住19层。我站在大门口的防盗铁门前掏钥匙,秋一忽然说:“哈哈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不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上去,楼梯里很安静,每走一步,脑子就会震动一下,肯定会震出灵感来的。”我望着黑暗的楼梯,想起了小阿哥脊背上的盐花。我说秋一你走楼梯好了,我肚子痛呢。一边说着,脚上的鞋子已经朝着电梯口挪去了。电梯门合起来的时候,我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