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不喜欢的人,总是斜着头,从眼镜的上边看他,眼睛露出白珠多,黑珠少,怪可嫌的!”岂止长相奇特,行为也很怪异。他讲究科学人生,工作再忙,睡眠必须保证8小时;饮食起居讲究卫生,在饭馆用餐,必用开水涤器皿,酒席上不喝酒,但要用酒洗筷子;终生不吃海味;吃无外皮的水果,也要在凉水里浸上20秒。他最恨奢侈,但注重生活的舒适和休息,每年夏天要带夫人到凉爽地区避暑。有机会坐头等车,绝不坐二等车;有安稳的地方睡觉,绝不住喧闹的旅馆。他认为这是在积蓄精力,以便更好地工作。他笃信西医,早年有脚痒病,西医嘱赤足疗效最佳,他就终身穿多孔皮鞋,在家常赤脚,到熟朋友家也常脱袜子与友聊天,自称“赤脚大仙”。他有20年烟龄,某年忽觉脚趾发麻,医嘱戒烟,他立马戒绝。他不屑中医。太太有病,胡适觅到一方中药膏,他碍于情面收下了,带回家却不让夫人用。老友钱伯庄为此同他“抬杠”,说假如你到僻壤考究地质,忽然病了,当地无西医西药,怎么办?丁文江断然回答:“不,不!科学家不得自毁其信仰节操,宁死不吃中药,不看中医。”此言不谬。某年他偕友到贵州旅行,同行者病倒,那儿没有西医,他打电话到贵阳去请。同行者都病死了,人们劝他先服中药,他终不肯破戒……丁文江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天下你我应识君——丁文江这个人(2)
怪人有奇才。温源宁说丁文江头脑里东西多得“就像个古玩店”,称他是“百科全书”。这倒真不过誉,丁文江不仅是中国地质学的“开山大师”,还涉足地理学、人种学、优生学、历史学、考古学和少数民族语言学等领域。
根据陈西滢的回忆,罗素常对他的英国朋友说:“丁文江是我所见中国人中最有才最有能力的人。”
丁文江骑在马上是帅才,胸中自有雄兵百万,指挥若定;伏在战壕里,是忠实的士兵,进有勇,守有谋。他是一位地道的实干家。他有一句名言:“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做工,就像你永不会死一样。”这就是他理想中“活泼泼的生活的乐趣”。
丁文江对社会的贡献也是多元的。从本质上来说他是学者,学人的丁文江是中国地质事业的主要拓荒者。在地质科长任内,他首创了专门的地质教育机构地质研究所。1913年,他被任命为地质调查所所长兼研究所所长,着手网罗、培养地质人才。当时,没有教生物的教师,他自己充任,并亲自带学生到云南的崇山峻岭中做地质调查。当时在这些地区搞调查是十分危险的,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赵亚曾被土匪枪杀就是一例。丁文江不怕。他崇敬徐霞客(后为其作年谱),并引为楷模。为取得一手资料,丁文江力倡“登山必到山顶,移动必须步行”、“近路不走走远路,平路不走走山路”的探勘原则。身先士卒,登山时“手足并用”爬那条本没有路的小路。1919年丁文江不无感慨地说:“七年中,南游于滇黔,东游于皖浙,西至秦晋,东北至鲁。”足遍天下,采集到大量的化石、标本,极大地丰富了地质矿产博物馆的馆藏,人称“20世纪的徐霞客”。1922年,他发起成立中国地质学会,由章鸿钊为会长,翁文灏、李四光为副会长,他做评议员,随之创办并主编《中国地质学会志》。他麾下的地质研究所,为当时的中兴公司、开滦煤矿等提供了不少切实的技术帮助,往往不收报酬。当丁文江想筹办地质图书馆向他们募捐时,实业家们纷纷慷慨解囊。1921年建成位于北京兵马司九号的地质图书馆,造福于广大地质从业者至今。他还倡议并主持编撰了《*地图》和《中国分省新图》,对中国现代地图学做出了伟大的贡献。那年月,丁文江全身心投入地质事业。1919年,他陪同梁启超游欧,托正在德国求学的朱家骅帮忙,为地质所置购一批地质方面的外文资料;当他获知在英国留学的李四光已获自然科学硕士学位时,便让自己的四弟丁文渊拜访李四光,恳请李四光到北大执教,终如愿以偿。鉴于当时国内古生物研究力量薄弱,丁文江通过美国地质调查所的朋友,找到曾任哥伦比亚大学古生物学教授的葛利普。丁文江亲自拜访,诚邀他到北大当教授并兼地质调查所顾问,亦获成功。李四光与葛利普到北大,使地质系的面貌焕然一新。后人评论说:“如果没有李四光和葛利普,北大地质系绝不会有后来的辉煌。”陶孟和说:“仅就他对于地质学的发展来说,丁君足可以成为学术界的政治家。”李济说他“是一个划时代的人”。
中研院曾是中国最高的学术机构,高端人才密集,人际关系盘根错节。1934年丁文江应蔡元培之请,出任中研院总干事。此前他怕自己的身体不能胜任而影响工作,还特地到医院做了检查,无碍后方受聘。作为学术行政领导者的丁文江,走马上任后“夙夜匪懈,案无留牍”。他大力整肃院风,裁减冗员,减少行政经费,以增加事业经费,理顺了中研院的各种关系。为确保学术的独立性,他创设“评议会”,极大地调动了全院人员的积极性,蔡元培称此举为中研院定了“百年大计”。丁文江就任总干事,规定做野外工作不得偕眷。此令引起赵元任、李方桂等人的反对。丁文江殷殷沟通,终获谅解。而河南考古组大将董作宾,事先未向傅斯年、李济说明,带女友到工地,住史语所办事处。傅斯年自觉失职,“汗流浃背,痛哭不已”,要自请革职。李济认为傅不应当承担责任,他是代理所长,故主动要求辞去考古组主任一职。而董作宾知道后,感到由于自己的冒失,连累他人,深感不安,立即表示要辞职“以谢贤明”。这些都是考古大将,辞职不干安阳考古便要泡汤。丁文江面对这连环辞职案,从容疏通。他先写信给董,剀切分析“偕女友”引发的后果,晓以大义;又打电报给胡适,让他做董的工作。董作宾最后心平气和地返回考古地工作。一场沸沸扬扬的连环辞职风波有惊无险,终告平息。20年后,董作宾回忆说:“他(丁文江,笔者)曾一再写长信劝我,他以摆着一副老大哥面孔,写了许多诚诚恳恳的话语,举出许多他自己的经验,谆谆教导我,使我看了非常感动,于是,放弃自己的偏见,服从在他的指示之下。”此举令众人心服——丁文江是位有卓越领导艺术的“大当家”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天下你我应识君——丁文江这个人(3)
丁文江的领导艺术不仅表现在学术行政上,他还兴办过企业。1921年6月,他曾出任北票煤矿公司总经理。弃心爱的地质事业,做起买卖,此非他本意。除政治上此时他已看淡做官一事外,经济的重压是个重要因素。丁文江在地质调查所任内10年,兢兢业业,律己奉公,坚守“不兼差”、“不弄钱”的底线。一身正气,必然两袖清风了。做官10年,他竟无积蓄,后来政府欠薪,弄得他到“衣食都不周全”的困境。丁文江是一个家庭责任感十分强的人,同母、异母兄弟及侄辈求学的费用都由他负担。嗟来之食他不吃,洁身自好的丁文江只有自己下海经商了。
北票煤矿公司是一家官商合办企业,叶恭绰任董事长,丁文江任总经理。他苦心经营了5年,业绩不坏,由日产煤数十吨,最后发展到日产2000吨。那5年间,他穿行于京、津、沈之间。因工作关系他认识了张学良等东北政要,他对奉系军阀的黑暗有较深的了解,深恶痛绝。
丁文江是一位典型的公共型知识分子,他对公共事务、现实政治都怀有莫大的兴致与热情。在“下海”的5年里,他间或“上岸”,与胡适、蒋梦麟一些朋友谈谈政治,办办报纸;研究民国军事,心仪军事教育,还挑起了影响深远的“科学与人生观”论战。限于篇幅,此处只谈丁文江的政治情结。他对政治的兴趣,用李济的话说是“完全被动的”。一次闲聊时,李济说到一件科学计划因受政治的影响而夭折,丁文江慨然:“你们老问我恋着政治问题不舍,不集中全力作科学工作。你看,政治不澄清,科学工作是没法推进的。”北票公司期间,老友董显光见他研究中国500年来宰相的籍贯,不理解,劝他何不用此时间去找金矿。丁文江说得更直接:“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人事,而不是物质,如果我找到金矿银矿,而不了解人事问题,那金银仍将被偷盗以去,弄得更糟。”那时,因办矿工作需要,他接触不少奉系军阀要人,深知内幕之丑之黑。他忧虑奉系军人一旦控制北京政府,会使中国政治变得“更无法纪,更*,更黑暗。”为一种忧国忧民的情怀所驱使,他说服决心“20年不谈政治”的胡适,与蒋梦麟、陶孟和等办《努力周报》,在报上刊登由他参与具名,有蔡元培、胡适、李大钊、梁漱溟等16人签名的《我们的政治主张》(俗称“好政府宣言”),公开提出改革政治的三项基本原则:“宪政的”、“公开的”、“有计划的”。“九·一八”事变后,为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和人格尊严,他们又创办了《独立评论》,丁文江是写稿最多、最卖力的一个。他认为:“最可怕的是有知识有道德的人,不肯向政治上去努力。”
丁文江一生为人诟病的是与军阀孙传芳合作,当了8个月的“淞沪总办”。这符合丁文江的性格——“有机会就干”。在此期间丁文江以非凡的智慧与魄力,确立了上海的新市政,规划了一个“大上海”的蓝图。兴利除弊,统一行政,统一财政,改良公共卫生事业;禁烟,追查劣豪,整理官产等等,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更重要的是他从外国人手中为国家争回了许多重大权利,以收回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最为辉煌。在谈判桌上对原则问题丁文江寸步不让,在技术细节上灵活、变通。他能够“不以势力,不以手段,只以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