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妃妹妹月份大了,该擅自保重才是,宫里人多口杂,若有什么也无须深究。”显然端贵嫔在来时也听到不少闲言碎语。
“多谢端姐姐提醒,妹妹心中有数,宫里的事情自有皇上和太后做主,自然不会听信那些扑风捉影,平白找气受。”
端贵嫔见朱宜修落落大方,目光坦然,便轻笑道,“娴妃妹妹心胸开阔,是我杞人忧天了。”
“妹妹听说姐姐近日身子不适,可大安了?”朱宜修记得齐月宾素来有哮喘之症,后来华妃又强灌她红花更是雪上加霜。
“有劳妹妹挂心,好多了。这是打胎里带出的毛病,习惯了也不过如此。”端贵嫔浅笑回应,“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妹妹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的好,免得饿着肚里的皇子,皇上和太后可要担心的。”
“妹妹听姐姐的就是,这就先回去了。改日再请姐姐往昭阳殿说话。”朱宜修让剪秋先扶着端贵嫔上轿,然后才回转凤仪宫。
“娘娘,咱们往日里和端贵嫔也没什么交情,今日怎么倒说了这许多话。”剪秋一边替朱宜修卸下钗环,一边问道。
朱宜修把玩着一支芙蓉钗,微笑道,“端贵嫔久在宫中,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都说得上话,咱们虽不必上赶着讨好她,但也无需太过疏远,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很好了。”
“奴婢记下了。”
剪秋服侍着朱宜修躺下,放下帐帷,一室静谧。朱宜修白天耗费了些精神,也确实累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远处,颐宁宫和仪元殿这两处紫奥城最重要的宫殿却是彻夜灯火未熄。
☆、母子
屋内的更漏滴答滴答,到卯时了。
御道边初绿的小草,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玉砌阶栏杆,在蒙蒙亮的晨光中已能看清大半的轮廓,甚至还能远远望见墨色的黛山起伏的线条。
天边亮出了第一道金边,玄凌站在仪元殿的大门口,望见这道璀璨的华光,心头忽然闪过朱柔则那灿星般的眼眸,整夜未合眼的他竟一下子精神松快了大半,只是短暂的欢乐很快被相思之苦代替,心下更加空空荡荡。
上月与柔则相遇的场景又再现眼前——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霞光涂抹在紫奥城雄伟大气的建筑之上,更加的耀目辉煌,晚风拂过,宫殿檐下四角悬挂的铃铛清脆作响,四处栽植的花卉散发馥郁的香气缓缓流淌,玄凌只带了李长一人,沿着玉带桥散步,冷不防,一把甜美婉约的声音,随着微风和花香飘入玄凌耳中,“……宫中的景色虽好,只是太过匠气,不如江南那边尽得天然风流,曾在书上读到: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我可是想得很,就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亲眼去瞧瞧……”
宫内的妃嫔善诗书的不多,便是宜修也不过死记硬背了些诗词,偶尔玄凌与她谈论时也往往不能尽兴,乍听到有人吟诵诗句,登时耳目一新,急着往声源处走去,想看看是哪个妃嫔有如此才华,竟然不曾出头。
“大小姐,咱们这次来看二小姐的,您怎么老惦记这些景啊花儿的,夫人可说了,您来……”另一个圆润清脆的嗓音压低了声音,叫玄凌听不真切后头说了些什么。
“唉,母亲她……若真让母亲如愿,宜修她……”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多了些忧愁,平白叫玄凌的心没来由一紧。
他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迈开大步,太液池前站着两个年轻女子,说话的那位全身沐浴在夕阳之中,瑰丽霞光罩着她,富丽锦缎裁成的衣裳绣的凤凰纹样如同活了一般,张开双翅,熠熠生辉,随时能飞入天空。
听到有动静,两个女子转过身。玄凌的目光与她接触了。霎那间,玄凌的心猛然缩成一团,感受着一种尖锐的痛苦,使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脸色煞白;跟着一阵慌乱,心又“扑通扑通”乱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面颊象火烧着一样通红。好半天,他无法使自己平静,心神飘飘摇摇,仿佛飞上了九霄。
玄凌贵为帝王,富有四海,坐拥三千佳丽。可今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和眼前女子相比,满宫妃嫔皆黯然失色,粗陋不堪。
她太美了!她的美不仅在于仙子般的容色,还有那一双令人惊奇的眼睛……如同深海中才能孕育出的两粒纯黑的明珠,晶莹明净、灵动活泼,更在于身上透出开朗从容的大度和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聪颖、才华和真挚。宫廷妃嫔,各色佳丽,何曾有过这样的美人?
“大胆,见到皇上还不快跪下。”李长出声打破了凝结的气氛。
“皇上恕罪,我们是奉太后懿旨进宫来陪伴娴妃娘娘的。”绿裙子的侍女先一步跪在地上,惊慌的请罪。
那仙子般的佳人自然也要屈膝下跪,可玄凌不愿意让她的裙摆沾到了地上的灰尘,忙出声,“不必了,既然是来陪伴娴妃的,便是一家人,是朕冒昧了,不知者无罪。”
“多谢皇上宽仁,臣女朱柔则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盈盈施礼,如黄莺出谷的嗓音,叫玄凌再也无法忘记。
天边的月亮悄悄爬上来,太阳却还没西沉,日月交汇的时刻和她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她吸引着他,使他的心燃烧,使他的灵魂战栗!
柔则见皇帝的目光盯着自己久久不散,也难免脸红,急着告辞了,“恕臣女先行一步,还得回去陪伴小妹。”
“李长,派人护送朱小姐。”
她一走,玄凌的魂似乎也随着一同去了,傻傻站在太液池边,直到月亮高悬于空中,群星眨眼。可无论哪一颗都及不上她眼中的光彩,吸走了全部的精华。
“皇上,夜凉起风,该回了。”李长弯着腰恭敬的在一旁说了句。
“李长,她是娴妃的何人?”
李长一愣,忙回道,“回皇上,刚才那位朱小姐是娴妃娘娘的亲姐姐,朱大人的长女。”
娴妃的姐姐?玄凌望着莹润的月亮,想到凤仪宫中的朱宜修,虽然也是温婉妍丽,可与柔则相比,却是天差地别。不由得埋怨起太后,当初为何不让柔则入宫,使自己能得一知己,当真是命运弄人。
那日后,玄凌便时常找机会去凤仪宫,不咸不淡的关心一下娴妃的胎象,醉翁之意不在酒,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入昭阳殿,十有八…九都是给柔则的。两人更时常在太液池,御花园内谈词论赋,玄凌更是对柔则爱到了心里,对先入宫的宜修不免冷淡了许多,隐隐有嫌她鸠占鹊巢之意了。
朱宜修何等精明,很快便回过味儿来,知道皇帝和姐姐暗中有了私情,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最终因体虚一睡不起,便有了如今的宜修重获新生。
言归正传,玄凌因执意要迎柔则入宫,与太后僵持了近一个月,如今太后抱恙宣了御医,他这做儿子的不能坐视不理。用冷水净了面,又换了身常服,稍用了些早膳,就前往颐宁宫看望太后。
内侍婢女们匍匐跪迎,跨进颐宁宫的正殿,殿中飘散的不全是平日的檀香,夹杂着淡淡的药草味。玄凌不禁面色一肃,对太后多了两份担忧。
进入太后的内殿寝室,听到他自幼熟悉的慈爱声音,“是皇帝来了吗?快叫他进来,哀家可想坏他了。”
玄凌上前几步,给太后行了请安礼,恭顺的问起病情,吩咐御医仔细调养,又让竹息多注意饮食起居。既有为人子的孝顺,又有帝王的威严。
一派母慈子孝的场景,仿佛月前的争执全然不曾有过。
御医诊脉后便退出,寝殿内只剩下玄凌,太后,还有作为太后心腹的竹息姑姑,连李长都被打发到外头了。
此时,太后望着儿子,静静的说,“看皇帝今日的气色有些苍白,可是不曾睡好?”
“儿子无碍,只是近日朝政繁忙,难免睡得少些。”
“国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保重身体,皇帝的身体是万民的福祉,切不可大意。”
“儿子牢记母后教诲。”
太后点点头,转了话题,“皇儿身为一国之君,必然是懂得以国事为重,哀家听闻西南边陲有些动荡,不知皇帝打算派谁去?”
玄凌笑道,“一群蛮夷毛贼何劳母后挂念,威远大将军驻守西南多年,年事已高,朕打算调他回来颐养天年,另选了年轻的干将慕容世柏前去平叛,此人熟读兵书,之前也曾立了些功劳,是个可提拔的人才。”
“听皇儿这么说,倒是个好人选……”太后不动声色,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温和的说,“哀家有些乏了,皇儿,你也回宫歇息去吧。”
玄凌的耐心渐渐殆尽,微皱起眉头,太后摆明了是采用一个“拖”字诀,柔则与威远将军之子的婚期迫在眉睫,到时候,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做出横插一脚的事来。
“母后,柔则的事情……”
太后莞尔一笑,用这种温和的方式表达对儿子想法的不支持,“皇儿,柔则已经是有人家的人了,何况又是多年婚约,大丈夫何患无妻,好姑娘多的是,未必非她不可。”
沉默片刻,玄凌道,“母后,儿子只想要她。”
“皇儿,做娘的哪能不希望你万事顺心,可即便咱们贵为皇族也不能罔顾礼教,女儿家的名声是比性命还紧要的,你若执意如此叫阿柔日后如何抬起头做人呢?”太后改换政策,苦口婆心。
“那朕就立她为后,看天下谁还敢多言半句!”玄凌“噌”的从凳子上站起。
“你长大了,母后的话你也听不进去了。”温和的语调掩饰不住淡淡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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