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靠自己的运气了。对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的人,你还能苛求胜利者给与你什么呢?
小林秀夫的运气不好,我从军部同学的口里得知,战区要我们74军处决这批战俘,一为了安抚民心,二为了震慑汉奸,三为了提高士气。总之小林秀夫是死路一条了。虽然他那天的谈话给我的打击太大了,但是作为十几年的朋友还是想救他一命,后方有战俘营,哪怕把他送到那里作苦工也好。
我不会走门路,拉关系。在74军唯一还算说得上话的就是张灵甫,1940年,他已经再升一级成为了58师副师长。
看着桌上的礼物,张灵甫拖着他那条残腿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那一轻一重的皮鞋声震得他住得那座小阁楼的地板“咚咚”作响。我一直低着脑袋,心虚地站在地上,等着张灵甫的回答。
张灵甫看着墙上的地图背手指着那礼物说:“没想到,你也跟我来这个。”
我摸摸鼻子说:“师座,是卑职糊涂了,请师座原谅。”
张灵甫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在57师也不容易,毕竟你不是俞中诚的人。整编时我在香港治病,要不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我说:“多谢师座抬爱,卑职心领了。”
张灵甫转身坐到桌子后边,示意我也坐下,我站在原地没动。
张灵甫给我到了一杯水,递给我说:“你小子!我怎么对你好,你总是跟我隔着一层,但愿这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圆滑。”
我接过水杯说:“卑职自参战以来一直命悬一线,在官场又是如履薄冰,卑职只想打完仗回家,没有别的非分之想,还清师座明白。”
张灵甫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说:“我明白。”
我说:“我刚才求师座的事情,还清您考虑一下。”
张灵甫摆弄着手里的空水杯说:“清远,我只跟你说一点,他要是个中国人,犯多大的罪,终归还有讲话的余地。可是他是日本人,还是个去过南京的军人。你要救他的命,这汉奸的帽子扣下来,你永世不得翻身,谁也帮不了你。你明白吗?”
我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张灵甫说:“出于朋友情谊,我敬佩你,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能接受你的理由,恐怕别人接受不了。”
我长处一口气说:“师座,我知道了。”
张灵甫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说:“你是个聪明人,战争时期,个人私情还是暂且放下吧。”
说着张灵甫带上军帽一拍我的肩膀说:“走,跟我上街吃完馄饨去。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坐在馄饨摊上,看着面前一大碗馄饨楞楞地发呆,身旁的张灵甫正在细心用勺子搅拌着已经放了很多辣子和胡椒面的汤汁,不时地用嘴吹着。
张灵甫说:“不用想那么多,你我是职业军人,你的朋友也是,他会理解你的。”
我说:“战争让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在燕大时和我一起上学时,他原本是个挺善良的人,可是现在他居然变成了这样。”
张灵甫吃了一个馄饨说:“要怪就怪人本身吧,也只能如此了。”
我拿起勺子捞了一个馄饨说:“人真是太可怕了。”
张灵甫说:“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牲吧,一生只知吃喝睡觉,倒也逍遥。”
我笑了,低头把那个馄饨吃了。
张灵甫一口一口地说:“历史上,外族入侵的事情举不胜举,我们赶上了一次,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你只有这样做,怜悯可能是日后灾祸的起因。你既然不能改变,那就只好顺应。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张灵甫还是嫌不够辣,继续放着辣子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也没法再劝了。道理你都懂,做好分内事就行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九十三章 最后的晚餐
小林秀夫看着我把饭菜摆到桌子上,笑着对我说:“润平兄,这是给我送行的饭吧。”
我没有回答他,等我把这一桌子酒菜摆好,我坐到了他对面,掏出一盒烟扔给他说:“快吃吧,明天你就要上路了。”
小林秀夫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一丝哀愁略过眉间,他缓缓抬起胳膊拿起烟,点上重重地吸着,没有动筷子。
我说:“怕死了?”
小林半晌才回答我说:“谁都怕死。”
我说:“快吃吧。”
小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里,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中华料理真是好吃。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我说:“那就多吃,都是你的。”
小林突然像是有了食欲,他扔掉烟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没了往日的教养和矜持,吃得那样的贪婪,吃得那样的幸福。肥美的腊肉拌着他的眼泪一起被送进嘴里,咽到心里。
我赶紧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稳定一下情绪,不让眼泪流出眼眶。看着他没命地吃着,我用筷子给他布着菜,嘴角勉强挂着一丝笑容。
小林吃光了眼前所有的饭菜,他用肮脏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打着饱嗝,此时我在他脸上没看到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而是看到了温情的笑容。他拍着鼓胀的肚子,朝我大笑,笑得粉红的牙龈在灯光下给外刺眼。
他说:“润平兄,感谢你赐给我这么好吃的一顿美味,你这个朋友我没有白交,感谢你。”说着他站起身,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此时不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那些都无济于事,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眼下我只想让他做些该做的事情。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说:“有什么话,写下来吧,我要是有机会,我会给你寄回日本的家里去。”
小林接过纸币,趴在桌子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写着,眼泪和笑容交织在一起,让我看着心痛。后来他已经哭得握不住笔,泪水打湿了信纸,模糊了字迹。
一个即将要死的人,谁还能计较他曾经犯下的罪恶呢,都已经过去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擦干了眼泪,完成了这封绝笔,认真地折叠好,双手举过头顶说:“润平兄,拜托了!”
我接过信,放进口袋里说:“我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依依不舍让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极力控制着自己,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拽开了那扇破败的木门。
“润平兄!”小林在在我身后大喊着。
我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小林已经跪在了地上,他郑重地给我磕了三个头。天空的月光穿过房门,打在他惨白的脸颊上,让那一道道泪痕尤为清晰。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润平兄,再见了!”这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的上午,上高城北的山坡上站满了前来看行刑的百姓,秩序混乱,人声嘈杂。军部的警卫营在山坡下的河滩上圈出一块空地作为刑场。军部要求连以上军官必须全部参加,我被同僚们挤在队伍中缓缓地来到了这里。隔着一排排的身体,我像个小偷一样窥视着刑场的情形,那一队战俘已经押解了过来,每个人都被反绑着一字排开面冲河水跪下。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手持“七九”步枪的宪兵。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看到那些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无助和渺小。小林也跪在其中,他挺着胸脯,头抬得很高。
一个副官展开一纸文书大声宣读着,那声音早已被百姓喧嚣所掩盖。宣读完毕后,他向后推了几步,手臂一举,宪兵们整齐地举枪、上弹、瞄准。
我把头低了下去,我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啪啪啪”一阵枪响,四周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刺鼻的硝烟,漂过我的脸,呛得我不住地咳嗽。我用袖子挡住我的脸,眼泪还是留了出来。
身旁的赵至诚说:“你怎么了?”
我擦擦眼泪说:“呛出眼泪来了。”
这时,有人碰了我一下,我转头一看,林雪已经站在了我对身边。她轻轻地靠着我,拉住我的手臂,一股暖意流过我的手臂,在我的身体里散布开来。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安慰,这让我感觉到了温暖。
第九十四章 八六子
月亮挂在当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拿着手电筒逐个屋子的巡视。每间屋子里都是一样的,臭脚丫子的味道和整天的呼噜声,这些个家伙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似的,我每天傍晚都监督他们洗脸洗脚,甚至在白天我还会全营集合到城外的河里洗澡,但是他们还是这样的让我的鼻子受苦,对此我也只能认了。老四的床上是空的,我知道他又去后街妓院里找他的相好的去了。
巡视完了,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被月光渲染的银白的地面发呆,我睡意全无。上战场3年了,跟着这些个兵们,我也学会了喝酒、骂街、吃饭不洗手、那土块树叶擦屁股。但是,失眠的毛病确始终伴随着我,那时知识分子独有的毛病。
整个上半年,赣北地区都没有发生大的战斗,我们这段时间过得很安逸,虽说每天的训练很累,但是生存时有了保障之后,人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有了别的需求。上高城的各种买卖办得热火朝天,大小饭馆每天都是高朋满座,青楼妓院更是每晚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好不热闹,隔着院子都能听到窑姐们放浪的笑声。战争暂时远离了我们,暂时让我们忘记了日军离我们不过百里之遥。
一条人影从墙头跳下落到了院子里,我听到声音拿出手枪低声喊到:“谁在那里?”
“是我,当家的。”黑子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我提着枪走过去,看着黑子黑红的脸膛,说:“不好好睡觉干什么去了。”
黑子腼腆地一笑,没有回答。
我已经心知肚明,便收了枪笑着说:“找媳妇去,也不用翻墙啊。”
黑子擦了一把汗水说:“晚上不是不让出去吗,我怕。。。。”
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有老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