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的青春:红色大院的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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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青春:红色大院的女儿们-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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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尽是些落难的“公子小姐”,大家普遍的心情是压抑和不满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受再教育的心,反正也没别的出路,只能插队,就来了。第一年年底我们村知青中就有人走了,是去当兵,这是当时家里问题解决了的干部子弟通常的出路。这么一来,大家明白早晚有一天都能走,在农村插队无非是权宜之计。冬天地冻得硬梆梆,营生很少,很多人就回北京,一住几个月,春耕了再回来,像候鸟一样。 txt小说上传分享

无形的墙(2)
上河西女生在宿舍前合影。前排右一为玉诺儿,她是大队派来帮助知青做饭的“女儿”。后排右二为作者叶维丽。村里干部不“左”,从来不找我们的麻烦,和我们的私人关系也不错。我内心很希望我们村的知青是一伙做事的人,能够参与村里的事务,为老乡们做点儿事。我在黑龙江插队的同学和老乡相处得那么融洽,参与屯子里的公共事务,她们成了我心目中的榜样。在我们县别的一些村子里,知青有的当了队干部,有的当了会计、教师和赤脚医生。有个村的知青在村里几乎“夺了权”,大队小队的干部都有他们,在老乡中威信很高。而在我们村,除了个别男生,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融进村里的生活,也无意进去。有一度我认真地想要转到“干事儿”的村子去,但最终也没走。一想起在黑龙江的同学,我就惭愧不已。我恨自己无力冲破那堵无形的墙,有时恨得浑身燥热,但就是冲不破。
  有个例子可以说明“墙”的存在。有一次两个知青要结婚,他们年龄都比较大了,在北京就是朋友关系。听说他们两人要在村里结婚,老乡们都很兴奋,觉得可以热闹红火一下了。结果没一个老乡被邀请,连村干部都没请,完全把门关上了,知青们自己开了一个party(聚会)。我想老乡们一定很失望,他们还准备“听房”呢。那两个知青结婚的时候我们已经到村里一年多了,认识很多人了,也不知道是谁决定不请老乡的。
  马:有人提出异议吗?
  叶:没有,我心里很不舒服,可什么话也没说。我们这些人里还有人号称要“解放全人类”呢。“解放全人类”是四中老红卫兵组织,男生中有几个人曾经和这个组织有关系。他们在自己的锄头上刻着“解放全人类”,每天上工扛着这么个锄头,我觉得特可笑。
  到村里后不久,知青就分为两派。这种派系之争特别无聊,而有人却把它叫做“两条路线斗争”。两派知青的家庭背景相同,两派之间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分歧。我想是有个别男生权力意识特别强,习惯了“文革”中的派性斗争,就把它带到农村来了。两派都以男生为主,女生依附男生,我哪派都没参加。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外人”的感觉非常强,既不是老乡中的一员,也不满意某些知青的拉帮结派,成了“两个世界”之外的人,一个人很孤单。
  每派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打平伙”,把从北京带来的挂面香肠之类凑在一起,再从老乡家买些豆腐、鸡蛋,做一顿好吃的解馋。我们平时的伙食干的是玉茭窝窝,稀的是玉茭糊糊或小米粥,粥里有时放山药蛋。雁北地区蔬菜种得少,老乡很少吃鲜菜,一年到头吃用洋白菜丝和胡萝卜丝腌的酸菜,叫“烂腌菜”,我们也跟着那么吃。刚吃的时候很不习惯,总觉得有一股酸臭味。刚去的那年吃不饱,有的男生吃完了自己的一份就在伙房门口等着,向女生要吃不了剩下的。后来能吃饱了,但是没有油水。第一次在村里过年,伙房吃羊肉饺子,有的人先吃一轮,然后到外面去走路“帮助消化”,回去再吃第二轮、第三轮,没人把肠胃撑破了真是万幸。不知为什么,小米“养”女生,第二年以后女生都红润了一些,男生还是又黑又瘦。但就是这样,我眼看着我弟弟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蹿,撑破了一双又一双从家里带来的袜子,补他的破袜子是我的事。
  每天吃饭的时候,大家端着玉茭糊糊碗就开始“精神会餐”,聊吃过的美味,还互相打赌一次能吃多少鸡蛋什么的,我记得一个男生说他能吃20个。我当时最想吃的是北京的芝麻烧饼夹油条。其实在家时早饭也不吃这个,可能这种最普通的北京早点代表着一种已经失去了的日常生活吧。插队让我们知道了最基本的物质生活的重要性,是真正的“唯物主义”教育,比任何说教都有力。咱们这代人在“文革”初期口出狂言,颐指气使,不知天高地厚。农村的生活,不管是在云南还是山西,让咱们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后来中国经济改革最初的动力,大概和我们每个人肚皮的感觉有关。
  两派“打平伙”的时候,我没地方去。在村里过第一个中秋节的时候,和我同住在一个老乡家的女生去“打平伙”了。我一个人在家,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想起李白的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感到特别孤独。你提起在火车上过18岁的生日,我记得在村里过20岁的生日。那天中午下工回来,我没有去大伙房吃饭。那时候我们知青还分散住在老乡家,我把我弟弟叫到我住的家,屋里有个连着炕的大灶。我倒了几瓢水,添上一把柴,拉风箱把水烧开,下了一把挂面打上两个鸡蛋,姐弟俩每人吃了碗鸡蛋挂面,算是给我过生日了。那天就是想借机吃顿好的,心里没有什么感触,不伤感,也不想抒什么情,下午照常出工。
   。。

“歌唱动荡的青春”(1)
叶:那几年在我们村知青中,发生了很多“爱情故事”,有人开玩笑说,我们插队的几年贯穿着一条“爱情红线”。一帮青年男女朝夕相处,身在两性文化相对开放的乡间,又没有家长的管束,有各种各样的“罗曼史”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我们村最后成全了5对知青夫妻,到现在他们的婚姻仍很牢固,大家开玩笑说,上河西“宜婚”。当时女生中大概只有我没被拴上爱情红线,而且因为我哪派也不是,这方面的消息往往最不灵通。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说知青之间有性关系时的震惊。
  马: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我们住的一排知青房正好跟我们7队的饲养房背靠背。一天我听队里老乡说在饲养房院子里发现了避孕套,说一定是“学生们”用完了顺手扔到墙这边来的。
  马:老乡们居然知道是什么。
  叶:就是啊,我就是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这件事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听说以后一下子觉得乌云蔽日,天昏地暗,这种感觉整整持续了3天。从来没有一件事给过我这么大的震撼,“文革”中政治上那么大的刺激都没让我这样。我至今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关心是谁,但一旦知道身边知青中有人这样做,我就想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对整个世界的信任。我很希望有人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我会这样反应。是“文革”中“性”变得极为肮脏吗?但我又不是不知道老乡之间的种种“故事”。
  马:我不知该怎么帮你分析,但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反应。“文革”中“性”变得不但肮脏,而且可耻。不过在我听来,你们插队的可真够开放的,我们在兵团要单纯得多。你说你在知青群体之外,这也让我难以想象。对我来说知青群体特别重要,我和几个知青朋友的友谊是我插队的最大收获之一。
  叶:其实我又在外面,又不在外面,我看不惯某些人的行为做派,但是在政治观点和文化趣味上又和村里的知青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后来陆续有人去当兵或进工厂,知青人数少了,派系色彩淡化了,大家相处得比较融洽,我和有的女生成为终生好友。在性的问题上,我后来听到的多了,也不再大惊小怪了。村里的知青也不都是干部子弟,什么“成分”的都有,大家都“蹲底”了,在“一口锅”吃饭,家庭背景的重要性大大淡化。我们这代城市青年超越家庭出身的互相认同,是在广阔的农村形成的。
  我不喜欢知青之间无聊的派系之争,但我们那儿比较“自由化”,政治上一点儿都不“左”,这是我喜欢的。林彪事件出来后,大家都觉得出了一口气,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说话也随便了,有时会在一起骂骂江青、张春桥,因为知道彼此政治上看法相似,也不怕有人告密。后来上面说林彪是“形左实右”,林彪事件后不但不纠“左”,反倒继续反右,大家议论起来都很不理解。陈毅去世,大家的心情一片沉重。这些“子弟”们对上层政治的变化很敏感,因为它和他们自己的命运密切相连。在这个意义上,我始终是他们中间的一员,无论我如何觉得自己站在“外面”。
  新疆塔里木垦区落户的知识青年正在挑土造田,要变荒野为良田。(新华社稿)另外,我们那儿的学习气氛也很浓,这使我得益不少。
  马:你们还能学习?学什么?
  叶:有个同学带去他爸爸两大木箱的藏书,其中很多是经典名著,俄罗斯19世纪小说什么的。他父亲在30年代是鼎鼎大名的记者,因为去干校,北京没家了,只好让孩子把多年的藏书分散带走。除了这两大箱子书,知青之间还传看别的书,有时村与村之间互相交换。有一次从外村传来一本司汤达的《红与黑》,只允许我看一个晚上,我一夜没睡看完了。我们刚去的时候点油灯,晚上看书很费劲。后来一个男生帮助村里“拉”上了电,晚上就能看书了。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听过书。
  马:听书?
  叶:有个男生曾经一连好多天,每天晚上下工后讲《基督山恩仇记》。那时秋收快完了,活不太忙,下了工,吃了饭,大家就拿着马扎或是用粗麻绳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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