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当时战事胶著,阵地上敌我打得难解难分,如何空投物资?更勿谈火力支援。
雪漪的心犹如刀搅。他就在空军四大队的运输机上,粮食,水,枪支弹药装了满满一机舱,但就是无法空投。他坐在窗边,透过玻璃向下看,除了云,几乎什麽也看不见。
焦灼几乎将他的理智焚毁。
数名报务员在不停调频,但无法和四十七军军部取得联系。
雪漪想了一下,命令飞机降低高度。
副官和机组人员都陷入沈默。
一旁的副队长邢远低声说,军座,这不现实,低空气流太强了,而且我们随时都会有被击中的危险。
飞机副驾驶员在一边嘀咕了一声:简直要我们玩命啊。
他一把推倒邢远,抽出佩枪,顶上驾驶员的头颅。
这一切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副驾驶员倒抽了一口冷气,耳边响起司徒雪漪冰冷的语声:还要老子重复一遍?降低高度!
邢远急了,叫了一声,军座!
司徒雪漪怒喝:降低高度!
邢远高声回答:是!
他听到副驾驶员小声抱怨,the madman!
他顾不了那样多了。
他本来就疯了。
飞机急速下降,在硝烟与稀薄的云层中穿梭,气流越来越强,因而颠簸不已。
雪漪背靠著玻璃窗,
他欠起身,透过窗子向下看,依稀能看见团团爆炸的火光和简陋的掩体,山反侧面的一个小小的突起,依稀就是四十七军军部。
飞机依然无法空投,地面目标太小了,而且,他们随时都有被击中的危险。
对方发现了他们,猛烈的炮火瞬间笼罩了飞机。
飞机险些被击中,剧烈颠簸摇晃著,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雪漪一下子摔倒,一台报话机倒下来差点砸在他身上。
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尖叫。
邢远爬过去,将他扶起来。
雪漪靠坐在舱板上,将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邢远叹著气,扶住雪漪说:“军座,这样飞机根本没法子空投……依卑职看……还是算了吧……”
他们在炮火中躲闪著飞行,机舱内根本坐不稳,驾驶员素质过硬,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冷静沈著。
雪漪也知道,空投的可能不大了。
那怎麽办?
现在,增援或打通补给线都已不再现实,四十七军根本无法再坚持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补给,或者全军覆没,或者战败被俘,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四十七军的胜败,是整个战局的关键,如果四十七军覆灭,那麽整个苏北会战都将失去再进行下去的意义。而雪漪带来的空中支援,则是最後一丝拯救四十七军的曙光。
现在,连这点希望都将消失。
飞机多次试图接近空投目标,但多次都被愈加猛烈近乎疯狂的攻击逼得在空中不断攀升,在炮火中穿梭躲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漪感觉,时间和生命仿佛指间沙一样飞速流失。
他死死地盯著那几台报话机。
也许,是生是死,就在这几分锺了。
他欠身看看下面的战场,那里已是一片火海,不断有沈闷的爆炸声传来。
一个报务员突然惊喜地大叫:“接通了!”
雪漪飞扑过去,一把抢过话筒:“素节!”报务员们忙七手八脚地帮他戴上耳机。
“素节!素节!我是司徒雪漪!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邢远发现他的手在抖,几乎拿不住话筒。
话机另一端是一片寂静。
雪漪的心一沈。
外面的爆炸声隐隐传来。
“素节……?”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机舱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子寒,是我。”熟悉至极的声线时断时续,微弱得难以为继。
雪漪的手几乎抖得拿不住话机,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尽量稳住声线。
“请……请将确切坐标报告给我方,以方便投放补给。另外,另外,李霞部和黄韬部已经向你部推进,请耐心待援,务必再坚持──”
秋素节在另一端微微苦笑了一下:“不,不必了……”
雪漪急切地大喊:“我们现在就可以空投补给,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还能再坚守五个小时!五小时後,新十七军将打开外围缺口,你方的攻势将会减弱!难道,你连五个小时都坚持不了?”
“恐怕不行了,子寒。对方已经完全占领了我们的阵地,现在,幸存的都在指挥部外围拼死一搏,空投已经不现实了,这一仗……已经完了。”
雪漪的脸一下子白了,邢远连忙扶住他。
秋素节的话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但雪漪却好像什麽也听不见:“我……自从投身行武,未尝不一日枕戈待旦,以图将身报国,能从抗日战场上活下来,於我而言,已是莫大满足……现在捐身,也算死得其所。然家邦多难,海内喧沸,夫复何言?子寒,所有人中,你是我唯一知己,只可惜……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请你与诸同志务必同心协力,矢忠矢勤……另外,请回去转告校长,我等虽死,然气骨不堕,绝不投降,今日成仁,可谓快哉!子寒,你……作了我二十年副手,难为你了,也要多谢你……今後党国大业还望君等勉力为之!子寒,保重!若有来世……”
耳机里的声音断了。
那一刹那,雪漪恍惚地想,如果当初,在黄埔岛上,他回应了他,那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
二十年都这样坚持下来了,连捞刀河那样的艰难险阻都一起闯过来了,为什麽,现在就这样突然结束?如果两人还在一起,都在四十七军,是不是这次就能转危为安?
如果不能,死在一起也好。
话机从雪漪手里滑落。
若有来世……然後呢?
邢远看著雪漪的目光有些发散,连忙晃著他的肩膀:“军座!”
雪漪艰难地转过头,看著邢远,仿佛是才认识他,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笑笑:“原来是你啊……我没事……”
话音未落,阵地上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远而沈闷,一波波地随著空气荡开,形成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爆炸的波涛将所有其他声音一齐吞噬,连大地都在震动,犹如第一声春雷,自天边滚滚而来,挟万钧之势,将阴沈的天幕撕裂。
飞机被这声爆炸冲击得震颤。
邢远忙凑到窗边,向下望去,看见阵地上原四十七军军部所在地腾起大火,不停地传来爆炸声。
报务员们开始小声啜泣,邢远叹著气,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雪漪静静伏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邢远小声地叫道:“军座……?”
雪漪依然悄无声息。
他扶住他,探往他的前襟,却蹭了一手湿漉漉的粘腻。
他一惊,连忙抽回手,迎著光一看。
全是血。
四十七军全军覆没,军长秋玉竹,副军长蔡锦和,参谋长魏岳,并师旅团级干部二十余人皆自尽殉国。
以彻底的惨败而告终。
後来有很多经历过那段时日的老人们回忆,那天下午,响晴白日,天高云淡,天气好得很,但指挥部爆炸後,几乎是转瞬之间,就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继而拳头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天黑得不见五指,狂风暴雨,霹雳一个接一个落下,仿佛要将世界摧毁一般。
雪漪明白,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一切,包括高唱校歌的少年意气,惊涛拍岸的青葱韶华,铁马金戈的壮志豪情,生死血火的相互扶持,他生命中的记忆,都远去了。
他记得一清二楚,秋素节死的那天,他吐了血,吓了邢远一跳,但片刻後他清醒过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口角的血渍,冷静地命令驾驶员回航。
他用水漱口,又换了军装上衣,摘下追随了他整整八年的M1935德制钢盔,换上军帽,带好手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无处告别。
天已经放晴,刚才的一切,爆炸,惊雷,冰雹,闪电,仿佛是一场梦一样,现在散去,了无痕迹。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不断有人来到,有人离去,不论他们扮演的角色各是什麽,最终都要褪下戏服和面具,各奔东西。
澄澈的夕阳透过重重云层直射下来,橙黄红紫,将天幕渲染得深深浅浅,令人错以为九霄之上就是天堂。雨後的空气清新干净,机场的水洼反射著明亮炫目的光彩。
他走出机舱,遥望辽远的天空,低头环顾四周,看见副官参谋们围拢过来,有人走上前递上电报和指令。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神色平静地说:撤退。
之後,又曾有过数次大的失败。雪漪已经习惯了。
边打边退。退到哪里才算结束?
谁也不知道。
这样大规模的溃退,恐怕中国几千年都不多见。
雪漪几乎就是在断後了。
北方丢了,中原丢了,首都丢了,南方丢了。
从未如此狼狈。被人追赶驱逐,如过街老鼠。
很多人不明白,自己为什麽失败。
雪漪从不去想,他只是想想,下一次在哪里打,打多久,还有多少土地可以丢。
他们退至海边。
那些政府官员们争先恐後地渡海涌上那个弹丸小岛。雪漪在福建沿海布防,隔著海,眺望那个岛屿,烟水茫茫,海天交接的一线看不见任何东西,那里就是自己未来要去到的所在。
他想,也许自己不必过去。这就是最後一仗。
但是,天未遂人愿。他竟然打赢了。
又一次背水一战的胜利。
只是,胜利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抱著必死的决心,做好准备,但上天开了个玩笑。
战事进行得异乎寻常的胜利,他轻而易举地击溃对方。然後从容地渡过海峡。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获得了巨大的赞誉。
这其中曲折,他不想再回忆。
於是,回忆又中断了。
他到岛上,接到何志清的任命,由他来负责北部海防,守著这里最後一道防线。
期间曾经有人推荐他为国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