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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约终身;再续良缘……坟墓前的衷肠(4)
回城路上,我向赵范讲述了我和文秀认识、订婚、分离的经过。赵范听了,不胜惊讶。
到了桂阳城,赵范立即带我去文秀所住的院子。这是一座小型四合院,青砖黑瓦,和普通民房无异,院口是扇木门,漆已脱落,木纹清晰可见。我没让人通报,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吱”的一声,我进到院内,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斑白,沟壑满面,扶着一根拐杖,正在晒太阳。我看出他是樊老先生,天啊,他还活着,他和文秀在一起!我说:“樊老先生。”我原以为他会高兴地站起来,喜出望外地喊我的名字,可他没动,他深陷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喜悦,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视我如无物。我说:“樊老先生,我是子龙啊。” 他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心里寻思,也许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我走到他跟前,又说了一遍:“樊老先生,我是子龙啊,常山赵子龙。你不认识我吗?”他还是没动,向地上啐了一口痰,那痰差点溅到我身上,他轻蔑地抹了抹嘴说:“赵将军,你挡住我的太阳了。”
他这句话让我感觉很复杂,他肯定认出我来了,也听到了我说的话,但他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我进院子前一腔热情,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有些受不了。我说:“樊老先生,子龙做错什么了吗?”樊老先生没有说话,又向地上啐了一口痰。我说:“要是子龙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樊老先生指出来,子龙一定改。” 樊老先生冷冷地说:“你别挡住我的太阳就好了。”
我见樊老先生不理我,就站在院子里喊文秀,喊了一声无人答应,我又喊了三声,文秀终于从正房的大门出来了。她还是那么纤小精致,冰雪沁人,素服之下的端庄雅致和从容恬静使她有一种扣人心弦的惊世之美。她比以前稍胖了点,也许因为有了太多生离死别的经历,她的眼神更有内涵。
十年前,她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在骁骑营外的柳树林里和我分别,她抱着我说:“你一定要来找我。”我说:“我会回来的,只要我还活着。”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现在,我们终于重逢了,这个重逢的场景我期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无数次梦中和她相逢,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泪流满面……可今天,当我们真正相逢时,她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的那种惊喜,就像见了陌生人,眼里看不出半点高兴。
我说:“文秀,我是子龙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文秀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那天晚上我就认出你了,看到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说你是文秀?赵范说你是她嫂子,我多看你几眼都不好意思,加上我喝了酒,又是晚上,他又说你姓樊,我哪里敢认你。”文秀说:“听说公孙家的战败全都死了,我以为你也不在了。后来又听说长坂坡大战中有个赵子龙,开始我以为是同名的人,直到前些天见了你,才知道真的是你。”文秀顿了一下又说:“那天晚上我见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你。”我说:“我没和公孙璀订婚,她是骗你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就是没有你的消息。”这时旁边跑出一个小孩,抱住文秀的腿喊“娘”,又看着我问:“娘,他是谁?”文秀说:“他是子……赵子龙将军。”小孩说:“是长坂坡大战的赵子龙吗?”文秀摸着孩子的头,慈爱地说:“是呀。”小孩一下高兴了,打量了我几眼,又回头问文秀:“你说过要嫁就嫁赵子龙,他是来娶你的吗?”樊老先生在旁边大声说:“统儿!”文秀轻轻拍拍小孩的肩说:“你该去写字了,你看爷爷生气啦。”小孩“哦”了一声,进屋去了,进门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孩进屋后,文秀礼节性地笑了笑说:“是我儿子,四岁了。”我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文秀说:“我得去教他写字了。”说完向我欠身致意,转身进屋去了。我看樊老先生,他依然不理我,我站在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一定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不然他们不会对我如此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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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约终身;再续良缘……坟墓前的衷肠(5)
回到赵范那里,我让他帮我分析分析原因。赵范想了会儿说:“是不是你说那些话,樊老先生多意了?所以对你冷淡。至于嫂子嘛,她可能会以为你另有所爱,不想拖累你。”我问我说了什么话,赵范说:“你忘记了?弟娶嫂,乱了人伦;妇改嫁,失其大节。”我说:“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说的?”赵范说:“子龙兄,这可都是你说的。”我一怔,说:“我想起来了,我是说过这些话,说过很多次,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心话,这些话都是以往用来对付媒婆的。”我把情况向赵范解释了,赵范说:“给我说没用,你得去给樊老先生和家嫂说。”
我又去了文秀的住所,先找了樊老先生,他对我依然冷淡,但当我把拒绝公孙璀求婚,拒绝媒婆而编那些话的原因讲出来之后,樊老先生很快就高兴起来。他说:“我就说嘛,你不可能看不起我们文秀,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说:“还得麻烦您老给文秀仔细解释解释。”樊老先生笑道:“她那里呀,包在我身上。只是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说:“我要娶文秀,最好是今天就娶,马上。”樊老先生笑道:“那也太急了。”我说:“已经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再等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变故,不能再等了。”
在樊老先生的解释说和下,我与文秀的婚期很快定了下来。这些天我听樊老先生和文秀讲了赵模的很多故事,我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敬意。
当年文秀母女被劫持到老鹰寨后,遇到了同样被劫持到那里的书生赵模。牛寨主让赵模和文秀教山寨的孩子们读书,她们因而认识。文秀一直想逃走,她负责协助山寨防御,容易找到机会,最后终于和赵模一起逃出了老鹰寨。他们逃出十多天后,我率领二虎的骑兵攻占了老鹰寨,错过了见到她的机会。文秀和赵模逃离老鹰寨后,经过野狼岭和磨盘山,在高家庄又被另一伙匪徒劫持了。高家庄我曾经扫荡过,他们的哨兵远远探到我带领的人马,飞奔回去报信,整个庄子的人都溜走了,所有粮食、财宝、马匹也都藏起来,庄子空无一人,我们一箭不发就占领整座庄子,但什么也没得到。当我和小药师从老鹰寨去文将军家时,文秀和赵模还在高家庄。后来,他们终于找机会逃出了高家庄,回到文将军家,听说我曾去找过她,就一路北上,到公孙瓒处找我,赵模为了陪她,一路相随。她到北京时,我正在徐州帮陶谦对付曹操。公孙璀抓住这个机会,谎称我已和她订婚,让文秀断绝对我的念头,不要耽误我的前程。文秀认为我娶公孙璀比娶她对我将来的发展更为有利,所以成全了公孙璀,自己却投河了结自己的生命。危急关头,赵模救了文秀。他爱慕文秀,听文秀说和我有婚约,未向文秀表白,但他一直跟随文秀,尽力帮她。他救了文秀去了文将军那里,向文秀求婚,文秀一路受到赵模的照顾和保护,为赵模的诚意所感动,最终答应了和赵模的婚事。婚后袁绍和曹操大战在即,文将军知袁绍必败,让赵模带着文秀和樊老先生随大批逃亡的移民南下,投奔赵模的弟弟赵范。赵模一路历尽艰辛,终于到达桂阳,但刚在桂阳安顿下来没两年,他却生病去世了。
赵模不过一介书生,两三个土匪都对付不了,他跟着文秀辗转千里,靠的只是他的智慧和对文秀的爱。在这个民生凋敝的动荡世界里,连曹操都保全不了他的父母家人,可赵模竟然保护着文秀安全到达北京和桂阳。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有多少像他这样聪明正直、侠骨柔肠的节烈之士,秉持着爱心和道义,历尽千辛万苦,成就了完美的人格和至高的道德,但因为他们不求闻达于诸侯,最后被淹没在历史的荒烟漫草之间,不为世人所知。
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