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老板住的院子挺不错。三间房,两间睡人,一间茅房,院子带上,长十米左右,宽六米左右,院子宽两米,马车就顺放在条院里。一驴一马各自围着一块石头转,它们拉的屎显得整洁、大方、美观,比周围鸡毛蒜皮的垃圾强得多。这围墙也太烂了点,别说挡人,连马都挡不住。伸手一摸,就掉下好大一块,各个缺口烂处,有人插上的木头,砌上的石块,千万挨不得,否则弄个手黑倒还好,落得个手扁脚断就难受了。
卓老板一看大门刚好被马车屁股挡着,要出去——把马车搬进来,摞在马和驴的背上,或者,一手举起来扔到外面去——这些方法卓老板都没选,她用手轻轻拍去围墙上的朽木,一丝不苟地检查缺口周围的东西,这才提脚来一迈,跨出了院子,挺身站立在过道上,眼睛继续寻找人影:
一座挨一座的茅草棚沿着过道千分辛苦地挤成两排,把自己残缺不全的门牙,还有头上的几块癞子,凸凹不平瘦得只剩二指宽的脸,神气十足,威风凛凛地展现出来。过道上石头、木头凌乱地堆在尘土上,想找点牲畜排泄物?把眼睛睁得箩筐般大小才有可能。
第三章
四下一个人不见,却听见各种人弄出来的声响。卓老板没忘记陈家干的警告,站在原地脚不敢有丝毫移动,不得已她张开嘴由轻到重反复地叫:“嘿!有人吗?我们快饿死啦!”声音还想提大点,附近几座草棚的门牙张开,“咚!嘎!啪……”跳出几个人来。这几个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吓死人都还不负责:
头发乱得眼睛、耳朵、鼻子、嘴都看不见,有黑的、黄的、绿的、红的头发,像丝带般——更像毒蛇在头颈上缠着;手不只是黑,是东一团西一团程度不同的黑;身上挂着的碎布条都有钢铁般的色泽、重量、硬度;大脚丫子没在过道的尘土里,尘土飞起,如同一片黄云;手中有的拖着把破刀,刀口有卷的,有缺的,却依然放光,有的绰着木棍,一头油光水滑,一头碎口开缝,还有几块树皮在摇来摇去;有的手里举起块石头,尖是尖棱是棱的;一同怒气冲冲地喊着:“闭嘴!”
卓老板急忙收回心神,对着就要冲上来的人赔不是,交往后一跨急忙回院子,“对不起!对不起!对……”
“嘭、啪、叮、咚……”几个人手中的武器都打在围墙上,最后围墙“轰”一声,倒了一大段,尘土满天飞扬,不过里面还是传出各种各样的叫骂声,马、驴的嘶叫声,房内人的惊疑声,把美好的一个清晨,搅了个天翻地覆:
“哪来的丑妮子,不知天高地厚……”
“……投胎啊?一天到晚都不让人歇一会……”
“……有种再出来叫!”
“……狗养的!猪拱的!挨千刀!受活剐,好个不要脸的丫头片子……”
“……嘿!祖宗啊,神仙们啊!哪来的死女人啊!我的美梦给她搅啦……”
“……闭嘴……哪个大清早就哭爹叫娘……闭嘴——”
“怎么了……要死了是不是啊……我剐了你祖宗十八代……断了你的血脉……”
……
卓老板趁着尘土,脚底摸油——溜了。把门死死地关上,粗气都不敢喘,房里的老太太吓得左摇右晃,蜷靠在床里的墙上。
楞头青和李三刚睡下,听见了响动,两人挤到门口,打开门探出头去——看见卓老板往回溜,他们也赶紧关好门,上闩,靠在门两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外面吵闹了一分多钟就又恢复了平静。卓老板喘了几口气,对老太太说:“夫人?你可听见了,要吃东西——没门,我们继续啃这西北风吧!”
老太太眼睛直直抵发傻,嘴嘀咕,“咋回事?我们真的在土匪窝里?”
“当当当——”一阵锣响,沿着过道传来,仔细一听四面八方都敲响了锣。这时,人的咒骂声比刚才还大——才过了两三分钟!不过这些人虽然一直在骂,声音却汇到过道上,再向一个方向流去,过道上又安静下来了!从锣响起到只剩下远处的嗡嗡声,又只有一两分钟,看来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房里的卓老板这四个人心里不免发起毛来,正预料将来的各种情况。
十几分钟一晃而过,一阵跑步声传来,声音很大,却只有几个人,有一个人大叫:“就是这里,进去!”接着“嘭嘭”两扇门快被敲碎了,“快开门!寨主有请!”
卓老板急忙打开,只见昨天的陈家干,领着几个人,“快把你们的东西装上马车!不准留一样!”一个汉子从他身旁进来,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就往走,把所有人都推到门外,装进马车里,又两个人冲进去四处翻。楞头青与李三被两个人轰出来,一个人提着楞头青的鞋,扔在他身边,“快穿上!”又去解马放驴,从缺口处出去,“你们傻了啊?快来驾马车!”从缺口把马车抬了出去,有人愤愤不平地大叫。
卓老板扶着老太太一步一颠地来到外面,楞头青与李三在陈家干的推攘下冲出缺口,胆战心惊地整理马车。老太太进了车厢,楞头青上了驾驶座,李三牵着驴,卓老板在车厢旁陪护着,陈家干几个拥着他们,沿着过道快速地行进开,把李三急得满头大汗都赶不上,有人看他不中用,一把推上了驴子,这才齐头并进。
寨门,还是那个破样,周围依然冒着怪味。寨门原来挺宽,也挺有型的,也可以说十分坚固的:一堆大小相差极大的石头堆成的。上面坐着一溜人,仔细一数,不多不少刚好十一个,像寺庙中的罗刹,他们面对着寨里的人一个劲地大声嚷着,头发竖起来,就要应弦而出,射死跟他顶嘴的人,有的拿着刀枪、棍等东西在墙上敲得嗡嗡直响。
卓老板一道杂物堆之中互相挤着的人群边沿,她的手就不听使唤了,自己不住地往鼻子上捂,眼睛上遮,把视觉与嗅觉暂时关闭——为了礼貌或不惹火这帮人,特别是那些见了女人眼睛就放绿光的人——他们几个人在市井、乡村之中,打扮绝对是一般还偏差,但在这个土匪窝里,他们几个倒成了皇亲国戚,好上了天。这些人七彩的头发,浆成一条一条的,顺其自然地盘着垂着,头屑定找不到,全都是黑泥,还有些小寄生虫,在上面得意地跳,一股恶臭把苍蝇熏得不能靠近,一挨近就掉在地上;脸、脖子、手、脚,凡是露出肉的地方都是黑漆麻乌,挡着肉的不是衣服,纯粹是钢板或钢条,全都是碎布片,破绳子,经过长年的人气和不洗,变得油光水滑,坚硬如铁,还散发出呛鼻的味儿,除了小部分的身强力壮的男女干净点外,其余的无论男女老幼都是这样!
一阵胡乱的搅闹与吵骂,马车在杂物堆中与人群中开辟了条路,直到寨门前。
昨天领头掳劫卓老板他们的柯元福从最外边走到正中间,手中的刀在墙上敲了三敲,嘴里大喊:“静一静!王八羔子们!给我静一静——”他的眼睛一扫到哪,哪就停止了大声喧闹,嗡嗡声还在,“这就是我昨天请回来客人——”用刀尖一指马车周围的几个人,“把他们给请上来,大伙也见见!”脸上泛起了灿烂的笑容,“我决定……”看见没人请卓老板他们几个上寨门,虎眼一瞪,脸一横,手中的刀一晃,“陈家干,你娘的不想喝粥了吧!还不快动手?”陈家干带着几个人先把楞头青、李三推上寨门边的梯子,就来扯卓老板,卓老板大叫一声:“滚开!谁敢碰我?”唰,一下把杀猪刀举在空中,“我背着老太太自己上去,用不着你们这群饿狼帮忙!”钻进车,背上老太太,三两步跳下车,一手扶着背后的老太太,一手持刀,逼开人群,来到梯子边,刀叼在嘴上,一手扶人,一手爬梯,“噌噌噌”三下五除二就上了寨门。柯元福急忙上前,把四个人拉、推、拽到正中,而且是笑嘻嘻的,他还想亲手接老太太下来,却被楞头青、李三抢了个先。
柯元福笑嘻嘻地看着四人好一阵,就是不说话,其他人受不住已经再次归坐,拍椅子蹬脚轻哼着鼻音提醒他,他一点反应都没,下面的打笑喝骂根雷声似的,他也没反应,这时老太太用她地狱中的叫声大叫:“好小子!你莫非想吃了老娘不成?”抡起皱巴巴的手,狠狠地揍了他一巴掌,“要吃就快吃,老娘反正都快饿死了!”柯元福清醒了过来,一手摸着挨打的脸,把手中的刀在石头上又敲了三敲,“安静!安静!陈家干!给这四个人拿些吃的来!”
卓老板把刀送还腰,整理衣裳,这才盯了柯元福几眼看看场下,“楞头青,去给夫人搬把椅子来!”对旁边的楞头青拍了三拍,在他耳边叫。
楞头青他的脸从他仔细看这些人起,就有无边的笑容,真要把脚底板的老茧都扯出些笑容来——他见了这些人就无比亲切,他可是当了一辈子的乞丐,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个破碗,直到他意外得了点钱,换了行头,成了卓老板的伙计,现在他仿佛沉寂在过去与现在的对比中,显得无边的幸福,他都想痴了。他猛然醒过来,四处一望,最边上刚好有把椅子,几个闪步,一提就来,把老太太扶在里面好好坐下。
周围的人第一次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不停地向身旁的人说她有多么可怕,还把他知道的鬼故事换成自己的经历,强讲给别人听,于是嗡嗡声连续不断的增加增大,连寨门上坐着的十位当家都没办法,互相悄语气来。
柯元福可不干了,他发现他的金交椅被这个老太太坐了,怒火噌噌噌蹿起好高,“小子!你竟敢动我的椅子!”把刀背往楞头青肩头一放,鼓足了劲要把他给压趴下。
楞头青再一次沉寂在幸福中,盯着下面的人群,突然感到有重物压在肩头,他肩耸了两耸没耸动,反手一抓抓住了刀背,运起他的春风得意功,只用了两三层力,一推,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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