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样,爷爷没有走,仍然相信自己没有选错道路,他正确地选择了和祖国同甘苦共患难的道路。他在文章里写道:“(共产)党企求建设的新社会确实是使人民可以得到幸福的理想社会。我入国门后备受照顾,使我深觉祖国怀抱的温暖,直到现在,我安定地、愉快地工作着。”爷爷也中肯地提出:“以我六亿余人口的大国,还应有更壮大的队伍,更全面的发展,更著光芒的成就。因此,我认为积极培养干部,广罗专才,仍是今日急务。”
爷爷一方面批评不正确的做法,另一方面努力使自己融入社会,而不是像有些知识分子把自己与社会隔绝,自我清高,他虚心地向周围的人请教。他的子女、他的学生和数学所的领导都是他的老师,他也坦率地讲出自己不同的看法。
报效祖国 献身教育(11)
那时,运动一个接一个,不炼钢我们就去支农。人民公社刚刚成立时,附中旁边是海淀公社成府大队。根据公社的组织原则,公社是工农商学兵、政社合一的组织。我们学校参加了海淀公社,就在学校围墙外面的一块空地上举行了入社仪式。公社将学校围墙外面的菜地给我们种,并且派一位有经验的老农指导我们。我们家里的饭桌上也不时出现我们种的菜。对此,奶奶是很高兴的,因为我们可以吃到又便宜又新鲜的蔬菜。我原以为爷爷会反对我们种菜,谁知爷爷对我们种菜并不反对,他说:“课外参加一点劳动,我不反对,这样你们一方面可以换换脑筋,学点农业知识,另一方面还可以了解农家种田的辛苦。”他还说:“我们家的祖辈也是种田人,不要忘了老本。”
参加了公社后,我们在清华的大礼堂和大学生们一起听报告。报告的人告诉我们,公社化以后我们就进入了社会主义,用不了二十年就可以进入共产主义。作为十二三岁的初中生,那些深奥的理论,我们也听不懂。我的脑子里有许多疑问:“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共产主义?”于是我问老师。
老师答复说:“社会主义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共产主义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那么资本主义呢?”
“资本主义是按各人的金钱分配。”
回家以后,我把听来的讲给爷爷听,他觉得不现实。
“是否每个人都能各尽所能?有的人天生就懒惰,不愿工作。另外,是否每个人都能按需拿自己需要的东西?有的人拿自己不需要的东西,而其他需要的人就没有了。还有,如果只有三辆自行车,而有十个人需要,你怎么办?怎么分配?这还相当复杂。”
奶奶也说:“像我们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需要的东西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是不是也要平分?”
我不吭声,因为我也不懂,但是心想听老师的话总是没有错的。
1958年暑假,我参加了公社地图的测绘工作。公社对我们说,由于公社发展很快,没有平面图,许多工作有困难,所以需要测绘整个公社的平面图。我回家后讲给爷爷听,爷爷很感兴趣,给我讲几何,如何测绘。但是最后公社让我做的工作只不过是扶测量杆,也没有像原来说的,让我们画公社平面图。我感到失望,爷爷也有点失望。
一天,有同学来告诉我,学校让我们返校。原来学校接到通知,要我们“除四害”,其中的一害就是小麻雀,因为它们吃粮食。据说某科学家说小麻雀在连续飞二十四小时后,会累死。于是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断地摇旗或者摇红色的东西,敲打器械,发出声响,使小麻雀不能停下来,让它们全部累死。
我们的任务是看住清华的一个花园,不让一只小麻雀停在我们负责的地段。据说这是全国统一行动,连续作战三天,让全国的麻雀一起死亡。我觉得很有意思,忠心耿耿地执行自己的任务。谁知整整三天也没见一只小麻雀的影子。倒是我们在一起乱跑乱喊,像玩游戏一样地度过了三天。
回到家里,见奶奶把我的红领巾捆绑在一根棍子上,伸出窗口摇几下又炒炒菜,我连忙跑过去,将红领巾取下来,一面埋怨奶奶不该用红领巾来做旗子。奶奶说居民委员会让大家摇红色的东西以防小麻雀停在居民区,她找不到红色的东西,只好用红领巾来做旗子。
报效祖国 献身教育(12)
爷爷听我们在争论,就过来说奶奶:“你怎么也做这些小孩子的事?你们认为你们真的能这样消灭麻雀?”奶奶又解释一遍,说是居民委员会让她做的。
爷爷说:“西方国家还保护鸟类。这样消灭麻雀,太残忍了。”
后来爸爸从云南来北京出差,讲到“全国统一行动消灭麻雀”时,他告诉我们:“云南也和北京一样,到处摇旗,呐喊,敲打器械,发出声响,使小麻雀不能停下来。”
爷爷关心地问:“那么没有麻雀了?”
爸爸说:“当我们出差到滇南时,路过原始森林,惊动了那里的鸟类。突然间黑压压的一片,麻雀飞上了天,好像全部麻雀都藏到了那里一样。”
爷爷高兴地笑起来,好像是对所有的人说:“那你们还是没有把麻雀消灭掉。麻雀还是比人厉害。”
爸爸接着说:“那次全国统一行动消灭麻雀后,当年全国的虫害特别大。经过科学家的研究,对一百只麻雀进行解剖,发现多数麻雀的肚里是虫子,只有少数麻雀的肚里是粮食。于是中央有结论说麻雀有功有过,功大于过,并将麻雀列为益鸟,给麻雀‘*’了。”
爸爸的话是真的,虽然我们学校没有正式给我们传达“给麻雀*”一事,但是以后我们的“除四害”活动就把麻雀除外,代替麻雀的是跳蚤。
平时“除四害”,我们主要的是消灭苍蝇。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我都要拿苍蝇拍沿途打苍蝇。爷爷不反对打苍蝇,在家里只要有苍蝇,他也试着打。有一段时间,学校要我们上缴“死苍蝇”,以便统计我们“除四害”的成绩。爷爷也帮着我,把每次打的苍蝇装在火柴盒里,给我拿去上缴。直到有人说这样不卫生,传播疾病时,我们才不需要上缴“死苍蝇”。爷爷也就不需要帮助我了。
开学后,在我们的政治课上,老师告诉我们:“公社化以后,公社成立食堂,成立幼儿园和敬老院。大家一起劳动,劳动后一起吃饭,这是向共产主义过渡的第一个阶段。”
我们不知道公社化以后,大锅饭到底是什么样的。不久我们参加了公社的秋收,我被分配去割麦子。学校要我们学习贫下中农,在劳动中了解种粮食的种种艰难,从而珍惜粮食。爷爷也常常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同学们每人分到一垄地,就排成一排向前割。我因为年纪小,就在后面捡麦穗,我们仔仔细细地找寻掉下的麦穗。有同学问老师,不是让我们学习贫下中农吗?为什么有的社员图快、图轻松,将大串的麦穗留在地里?老师告诉我们:“因为这些社员的觉悟程度还不高,麦子是公社的,不是自己家的,就不爱惜。”
公社化以后,公社成立了食堂,各家的锅和粮食都拿到公社食堂,大家都到公社食堂吃大锅饭,我们这些参加支农的学生也在公社食堂吃饭。社员们不管参不参加劳动,都能有饭吃。因此没到吃饭时间,就有人等在那里。吃得不合意,就开口骂大街,连我们也看不下去。大队长批评了一些人,这些人不去参加劳动,天天在那里等吃饭,但批评归批评,他们照旧不改,大队长也没有办法。我们不明白,这样下去,有多少人参加劳动,多少人吃饭,时间长了,食堂还办得下去吗?我问老师,他也讲不出多少道理。我们劳动了两周,就回学校上课。临走时,学校组织我们参观了敬老院,公社里的孤独老人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在年轻人去田地里工作时,他们就帮助带孩子,这也减轻了他们的孤独。有的老人还帮忙看守场院,因为老人睡眠时间少,而且认真负责,很多场院交给他们看守,公社很放心。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报效祖国 献身教育(13)
回家后我把见到的事情讲给爷爷听,爷爷对于公社的“敬老院”很感兴趣,觉得这对中国的老人是件好事。但是对食堂的事,他仍有疑问。
我们继续上课。在政治课上,我们还在学习“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区别,“按劳分配”和“按需分配”的区别。一天,我发现我们学校旁边的地已经被公社收回,我们也不去地里劳动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学校也不再提起我们学校公社化的事,也不再讲二十年就可以进入共产主义。听说公社已经改变了分配方式,许多公社实行工分制,按照每个人的劳动记工分,然后按照当年的收入确定每一工分的分值,最后按劳分配。
爷爷听我讲起时,说:“你看,我还是有道理的,要达到共产主义的‘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距离还很远。‘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只不过是理想,是否真能实现,这还是一个问题。欧洲国家曾经有人实验过,但都失败了。”
以后到了法国,听说一些欧洲人曾经在现在以色列的所在地,实验过共产主义,在沙漠上种植物,参加劳动的人都是“各尽所能; 按需分配”。但实验失败了,后来还是采用“各尽所能; 按劳分配”。这里的农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救了不少犹太人,许多没钱的犹太人逃到那里,生活下来,改变了沙漠的穷面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里的犹太人正式成立自己的国家,其他的犹太人,不论穷富、不论文化程度高低,纷纷来这里定居。
看样子,人们的思想水平和共产主义要求的思想觉悟还差得相当远。频繁的停课劳动,我们都不容易理解,像爷爷这样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人,更难理解。他最不理解的是研究所的人也停止工作去参加劳动。他担心我们下一代的科技水平,也担心我们的研究所拿不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