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忙先说:“How do you do?您好。”我使个小聪明,万一他接碴用中文就好了。
李先生用英文。后来知道他是夏威夷人,是华裔,但已经在美国第三四代了,娶的太太是意大利后裔的美国人,根本不懂中文。我和小雷猜他家第一代可能是“卖猪崽”去的,不管小雷怎么怂恿我,我永远没敢问迈克?李,我们的猜想一直不得证实。李先生连问候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
“你知道IBM是家怎样的公司吗?”
(Do you know what kind of pany that IBM is?”)
“很抱歉,我不清楚。”完了,第一下就砸了!可是领导没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这回不是打字的问题可不敢瞎说。
辗转迈入外企服务公司大门(3)
“那你怎么知道你有资格来IBM工作?”迈克?李说话时根本没看我。
(“Then how do you know you're qualified to work for IBM?”)
“你不用我,又怎能知道我没有资格?”我的话也挺冲的,脱口而出。
怎么这么说话啊?瞧不起人也别这么过分啊。不管是IBM还是MBI公司有多大资格,找的不就是个办事员嘛!我可有点生气了,又接着用英文说了挺长一段话(后来别人发现,我一生气英文就讲得格外顺溜),大意是我以前的同事和领导都相信我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我说了我们院长要提拔我当护士长呢),我能通过自学考试就是能力的证明,如果给我机会,我会证实我的能力和资格给你看。IBM公司或是别的公司如果用我都一定不会后悔。
反正这回派不出去领导也不会怪我,我挺骄傲地“气节”了一回。
后来想想迈克?李也有道理,人家先看了我的简历,确实找不出来什么“资格”。等到我当了经理面试别人时还不是先看简历看“资格”吗?只是我后来面试别人时从来都注意措辞、态度,包括肢体语言,不能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在我说话时,李先生一直面无表情,使劲咬着铅笔,一只脚高高地翘在另一张椅子扶手上。在我和在座的服务公司领导看来,是一派傲慢无礼。我说完后,李先生说谢谢,没别的问题了。前后也就十分钟。
回到待派雇员集中的教室,大家问我怎么样,我说肯定没戏。大家也说凭经验面试时间越短机会越小,去不成也好,这样的老板肯定不好伺候。正说着,人事部经理来叫我,告诉我,下周一上班!
领导很高兴,出乎意料剃了个难剃的头,还谈了个好价钱,当时服务公司向外商推荐的主要工种有司机、办事员、秘书、翻译,还有少量专业技术人员。各工种有大概的工资范围,面试通过后再由服务公司与外商具体洽谈定价。我的第一年外派工资是每月1500元,算是办事员工资的中上水平。领导也很欣赏我面试的表现,后来几年的新员工外事纪律集训,总会讲我的“成功经验”的具体案例,并上升到“不卑不亢、机智、气节”的高度。
我更高兴!想想看,每月工资一下加了150元!我立即喜欢上了IBM公司,决心好好给她干。资格没有,努力是保证足够的!迈克?李也不那么讨厌了,不管怎么说,人家“知遇”了我。迈克?李是我在IBM的第一位经理,人一点都不坏,太严肃其实是因为内向害羞,熟悉以后也偶尔能看见他笑。他调回美国以前我已经是销售代表了,在他的送别晚餐上,我终于找着机会问他当初为什么会雇我,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情景,说不清为什么雇了我,可能因为从我身上看到了点“精神(spirit)”。
新生活的大门对我打开,我跨进IBM仍是一片无知,我珍惜机会来之不易开始患得患失,不再无畏,但是有了点“精神”,我只能前行,不想后退。
在IBM求生存
进门前先要弄明白“IBM”是什么,问得不得要领,挺费周折才搞清楚:IBM代表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有七十多年历史了,从称盘到打字机到打孔机一直卖到计算机,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计算机公可,怪不得迈克?李那么“牛气”,看人家公司,在全北京最贵最好的长城饭店一租就是两层,把客房全改成办公室,白天门全敞着,整个楼层没外人,迎着四楼电梯口的426房间是公司接待室,门口的牌于不大,有IBM三个蓝字就足够了。
第一天上班可千万不敢迟到,前一天是星期天,我专门走了一遍踩准了到长城饭店的路线、时间。我到的最早,办公室门没开,走廊上是空的。我站在四楼天井栏杆旁往下看,是咖啡厅,从一层到顶通天彻地几十米,咖啡厅里还有个小亭子,有花有草有漂亮服务小姐,绿叶植物很茂盛,很高,我好想从四楼探下去摸摸那些肥厚的绿叶梢,空气中有悠悠的音乐和香味,我第一次知道“优雅”和“豪华”是可以放在一起形容同一件事物的。当时一点儿没敢想有一天也会坐在里边喝咖啡。看看左右没人,我试着跳了跳,没声儿!地毯把声音都吸走了。真是奇妙。
我正心驰神往的当头,听见一声“嗨”,是迈克?李,现在是我的老板了,我也还了一“嗨”,觉得挺“美国”的。迈克?李打开426接待室房门,让我进去,转身就走了,我追着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他没回头边走边说“等会儿就知道了”。我在屋里原地转了一圈,哪也不敢碰。突然想去洗手间又不敢离开,探头望望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那一定是迈克?李的办公室,可我哪好意思哪敢问他厕所在哪儿啊,心里突然委屈得不行,赶紧告诉自己要忍住要坚强应该幸福才对。正在难堪之际,有人来上班了,是个慈眉秀目太太模样的台湾女人,彼此介绍知道了她名字是Daisy,雏菊的意思,丈夫姓李,是公司的高级技术人员,她和孩子随大随父都跟来了,就顺便也在公司做做行政工作。我好久都念不准Daisy,念成Dizzy,李太太好脾气,由着我叫她“头晕”了好久(dizzy的意思是“晕眩”)。寒暄几句过后,已至情急不得不问了,才知道426房间里就套着个洗手间。洗手间也是一派优雅豪华,不由得又感叹一番。
人们都开始上班了,迈克?李过来简单交待了一下就又不见了。原来,名义上迈克?李是我的经理,实际上我还有好几个“老板”呢。Daisy和另一位香港小姐负责接待,我们三人的“办公室”都在426接待室,还另外有负责海关的、负责司机勤务的、负责采购的、负责账务的……我是负责所有人的——是所有人的勤务。Daisy带我转了一圈,我跟着她“嗨”了好多声,一个外国名也没记住。印象深刻的是公司里全是各裔的美国人,加上几个香港、台湾人,只有我和几个司机是本地人。司机多半是直接从出租汽车公司来的,其中只有一个司机和我是从外企服务公司派来的,过了几天这个司机也被退回服务公司了,就剩下我一个本地人是“组织”派来的。
一圈转过,我的“蜜时”结束了,开始干活。我在“老板们”的指令当中忙得晕头转向跟斗趔趄,总是一路小跑着,再也顾不得欣赏地毯的美妙和音乐花香。这和自学的拼命又是不一样的境界,那是对自己负责,这是要满足几个老板。开始时我真搞不掂,听令去银行取钱回来,就看见另一个老板的长脸,因为“找你去海关办事也不知你去了那里”;从海关回来就看见桌上留的条子,又一个老板要买的文具应该是一个小时前交的,……好不容易回到426房间,李太太和香港小姐同时去“喝杯咖啡”,我赶忙做复印,眼睛盯着电话心说“千万别响,千万别响……”,我的英文发音凑合可还是挺破,就怕接了电话听不懂误了大事……莫里哀不就写了个“一仆二主”就名垂史册了嘛,要是有谁排个戏“一仆多主”,我非演仆不行,谁也别和我争,谁也演不过我——我有“生活”!
在几个“老板”之间我最喜欢李太太和香港小姐——她们讲中文。听外国人的指令要特别费劲地留心,生怕理解不准确。小跑了一个月,天天晚上脚肿得脱不下鞋来(新鞋又小了!)。在这儿可不敢说“我身体不好,得过大病”,人家会特同情地说“懊!真为你遗憾!(Oh!I'm so sony for you!)”,然后你就得回服务公司待派去了。我不是不想走回头路吗,那就坚持着!每两周回服务公司政治学习,领导总是关怀问候,鼓励我“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听领导告诉我已经打破服务公司外派雇员在IBM服务期限纪录时,我还真感到了骄傲和光荣。
光傻干不行,我挺快琢磨出个“窍门”,甭管是去海关去银行还是去哪儿,出门之前我先小跑一圈知会所有“老板”们,老板们都受到了尊敬,脸就不那么长了。我的小跑功底赶得上陈佩斯演的那个为国争光的太监。在广州“占山为王”时,我走得快出了名,广东的先生们不习惯走得太快,出街时同行的男同事紧追慢赶总是落在总经理后面。我又总结出一招:优先时间管理法(后来才知道这一招是出过书上了论的,叫做Priority Time Management),把所有不急的事安排在下班以后再做,比如复印、非紧急传真、收拾整理接待室等等。
我要成为IBM正式职员
孤独自卑在心里放着,照样地小跑,听明白所有的指令,把所有的事儿干好,我从不能让事情过夜耽搁(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还会设计多任务最佳路线方案了,少跑了冤枉路更多做了活儿。老板们开始表扬我了,迈克?李特地来过426,露了两回笑脸,我心里偷偷问:“承认办事员的‘资格’了?”表扬多了接的工作也越多了,时间越来越长,但活儿做熟练了顺手了,日子显得有了规律,但此时发生的几件事却让我内心的规律失衡了。
有一天我上街买了一大堆文具,回到长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