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对不住,没能救得回夫人。」
真是对不住……
而后所有人都离去了,他抱着自己的孩儿,走进房里,望着神色灰然的绣娘,跌坐了下。
他记得不久前,绣娘还窝在他怀里,哭得伤心,慕平从未见她哭过,绣娘素来柔韧坚强,这错觉让慕平误以为他与她会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这年,慕平才二十。
当他散尽千金也无法换回妻子与丈人性命时,他想起了楚扬当时的绝望。
今日遇着了相同处境,他才知道楚扬当年会是多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让身边所想紧紧抓住的人随风而去。
想起了楚扬,想起远久以前楚扬只弹予他听的琴音。
知音难再得,所以楚扬毁了琴。
他绝非有意伤楚扬……
他只是不懂得楚扬为何要那样对他。
他们同是男子……同是男子呐……
慕平在紧锁的房中,执著绣娘冰冷的手,跌坐于床榻之下。
曾经,绣娘笑得多麽满足;曾经,他以为拥有了绣娘,他就可以分得绣娘一丝丝满足,如同她一般忘却烦忧。
只是突然间毫无预警,天让他失去一切。
怀中娃儿在哭著,这是他的孩子,但他可知他的娘就此沉眠再也不醒来?
此时屋外乒乓作响,他听见熟悉却苍老了的音调在屋外喊着:「畜牲、畜牲你给我出来!出来!」
怒气冲冲的慕鸿由扬州奔来,得知儿子散尽家产,又看见媳妇动也不动的苍白身躯,他青筋浮现,夺过儿子怀中婴孩,高高扬起的手狠狠地扇了慕平一巴掌。
「你这个不成材的东西,我多年的苦心全被你给废了。从今以后慕家再没你这不孝子孙,孩子我带回去养,以后你就算饿死街头,也休想再踏进慕家家门一步。」
慕鸿临走前,忿很地一脚踢往慕平胸口。
慕鸿本以为儿子该会发扬家业了,怎知这不中用的儿子仍是同以前般怯懦愚蠢,竟将他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散得一丝不剩。
慕鸿头也不回地走了,从今日起他就当没生过这么一个好儿子,省得想起来便万分痛心。
慕平压着疼痛的胸口,不住地咳着。
尚未取名的娃儿让爹给抱走了,几名仆人们前来探视也让他遣离了。空荡的宅子最后只留下他,与绣娘冰冷的躯体。
爹会气那是当然的,他不是做商人的料,他只会干赔本生意而已。
突然地他想起了楚扬的琴声,在那曾经是无忧无虑的年纪里,楚扬总是鸣琴总是浅挂笑意,那时没有人事纷扰,一切在恬静中怡然自得。
夜凉了,原本该深沉如墨的天,却被燃得如白昼般明亮。
他记起今日该是上元灯节,绣娘余月前便说过想看灯笼,希望他得拨空陪她。
他抱起绣娘柔软的身子,轻声说道:「我没忘记过答应你的事,从今起我不须去酒楼了,你想看灯,我陪你好不好?永永远远陪着你好不好?」
才踏出门慕平便见着热闹景象,街道上各式各样的灯点燃了黑夜,美丽的彩绘漆于灯笼高挂在上头,上元灯节户户结灯连绵无际彻夜不熄。
上元的灯节,是足不出户的绣娘能够外出观看花花世界的唯一机会。女子嫁做人妇后,便只能守着夫守着家,从此与外界隔绝。以往绣娘皆是由底下丫鬟陪同着共赏花灯,因这些年为了酒庄事忙他鲜少在家。
怀中的绣娘柔顺地依偎在他的胸口,默默地唇角似乎也展起了笑容。
他缓缓地走着,任双眸氤氲热气弥漫,落下的泪来不及擦拭,滴至了绣娘娟美的脸上。
她向来是最懂得他的了。初到京城时,她拿起那断弦,亲制的绣袋上,缝起比翼鸟的图样。
她总是说着:「绣娘自知不会是相公最重要的人,绣娘只希望绣娘在相公身边一日,相公能康康泰泰百病不侵。」
她知道他心里一直以来总惦记着楚扬,但她只是笑着,从不多言多问。
于是,他将她看成了至亲的人,她是最能为他分忧解闷的人,也是他最为在乎的人。
街上,慕平跌跪了下来,无法抑止的泪水由他满目疮痍的心中不断流出。
他无法明白为何越重视的人事,越会由他手缝间流逝。他从无能力挽回什么,他如今的苟活实在是可悲。
而后一个人影伫立他的身前。
泪眼相望,慕平无法置信。那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对梦回时分总是牵挂住他最深处记忆的蓝眸。
那个人用强而有力的臂膀揽起了他,不让他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无助彷徨地哭泣着。
这是慕平最熟悉的味道,就算那个人不开口,就算雾气弥漫的眼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但慕平却能轻易地辨认出他紧拥住他的力道来。
是绣娘带来的吗?是绣娘的魂魄指引他到他身边的吗?
当那个人紧紧地将他揽住时,慕平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如潮狂涌而至的悲恸,将脸埋在对方的胸膛间任泪奔流而下。
「楚大哥……」
第六章
空荡的大宅,白幔纷飞,楚扬将慕平带回慕平所居的府第,而他怀中的慕平仍不停哭泣著。
他们别离已有三年之久,然而慕平泪颜依然如昔,同个孩子般慌乱无措,不知如何在繁华乱世中求存。
慕平的妻,楚扬揣来白布覆盖上了。他弄了些热水进沐盆,要让慕平洗去一身血渍。
「平儿,我先出去,你将这身衣衫给换下吧!」楚扬说著。
慕平抬起头来望著他,未曾停歇过的泪水低诉著这些年林林总总压抑著无法透露的无可奈何,慕平心力交瘁了,再也无力支撑。
楚扬看得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坐在床榻之上的慕平缓缓地点头,站起身来准备沐浴更衣,然而脚步却无法踏稳,他一摔,跌坐在地。
「平儿!」楚扬连忙向前。
「我……我有些累……」慕平无力开口,摇摇晃晃的身子就要往旁倒下。
楚扬紧紧地拥住了他,这些年,好些事,他一直在慕平身旁守著。他本无意出现,无意打扰慕平如今的闲适生活,若非上元夜里噩耗传出他不会前来。
偌大京城繁华升平,他与他在这城中共处了三年,然而每回见著慕平他却只能躲著。
慕平成婚后,变得稳重许多,他汲汲营营家中酒肆事,为妻为子努力过活。楚扬自知不该再打扰他,即便慕平在酒肆内偶尔露出的笑让他的心有多痛,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再为一段不该有的私念让慕平痛不欲生。
只是……只是……这夜慕平彷徨无助,抱著妻子的尸首在街上落泪,他再无法压抑满腔思念,无法忍受见著他却无法与他同忧同悲的折磨,而来到了他的身前。
楚扬缓缓抱起慕平,将他放入了沐盆之中。
氤氲热气间清水被染成了血红,那是绣娘的血,灯火下水光上,淡红摇摇晃晃让人触目惊心。
楚扬将慕平的衣衫退下,在水中抽离,他不断提来烧好的水一再一再注入,直至水面清澈澄明再无他留下。
慕平瑟缩著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将全身埋入水底,让热水烫著他所有肌肤,烫著他的脸、他的眼。
许久许久,久到楚扬觉得恐慌,他慌乱地搭住慕平颈项,将他拉离水面。
慕平不住地咳著,呕出几股呛入喉际的热水。
「你这是为何?!」楚扬难掩心伤,红了眼眶。
「楚大哥……你觉得……我是个废物对吧……」慕平空洞的眸中除了不断落下的泪什么也不剩了,绣娘的死带走他仅有的一切。
「你怎会是废物。」楚扬在沐盆之外蹲了下来,相同的高度,他望进慕平的眼,熟稔的容颜,是他这生最瑰美的遗憾。
「我救不了绣娘的爹,害死了绣娘。我败光慕家所有祖产,辜负爹娘冀望。这辈子一事无成,是个废物。」慕平说著。
「你不是废物。」楚扬抚著慕平苍白凹陷的脸颊,心痛莫名。
「楚大哥……对我好的……就只剩你了……」
「只要你肯点头,我这生这世都会守在你身旁。」楚扬如此说著。
然而楚扬此言一出,慕平却别过了脸。慕平涌上心头的泪不肯停歇,即便他闭上了眼仍无法阻止。他心已碎,再无法全。
楚扬的誓言让慕平想起那年情境,楚扬从来执著、从来勇敢,一段不能启齿的爱恋,楚扬开口对他说了。
心之所系,唯君而已。
他想著,却只能落泪。他没有像楚扬般的勇气承认一切,他只记得他为男子,无法接受楚扬的心意。
「我累了……」慕平说著。
许久许久,楚扬退出了房,但他没有走远,仍在屋外守著。
慕平觉得自己负了两个人,一是绣娘、一是楚扬。
从来从来,他的心便只让楚扬占据,然而他却娶了绣娘,而后离弃了那年的扬州,将一切抛落了下。
他从来怯懦。
☆☆☆
绣娘下葬后,屋子里更显冷清。没有下人打理的宅第,才几日光景,便生了杂草藤蔓。
冬里的一场雪,无声无息落在荒废了的庭园中,屋子里,即使白昼仍然幽暗,风起时,刺骨的寒呼啸著,然而无论卷得多大声,却无人相应。
楚扬由不再上锁的大门走入,提著个竹篓,踏著皑皑白雪,进了没点上灯的内院。
慕平穿著袭白衣默默地站在阴暗空旷的屋里,望著屋外不停落下的雪,未有言语。
「平儿。」楚扬始终忧心慕平如此异样神情。慕平的心里,只有早已过世的妻子,慕平的漠然,使得他这处理绣娘身后事的外人无奈难堪。
「楚大哥……我听见绣娘的声音……」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