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本是贫家小户的,你公公又去得早,这本就是一等一难过的人家儿!世情如此,我若再不考进士图个出身,受穷也就忍了,有谁看得起你?若是再遇见点事儿,不说衙门里的县令,刺史老爷,就是来个最普通的捕快公人,也料理的受不了,蛟儿你道这样的日子是好过的吗?“轻轻捏住李腾蛟的两只手儿,唐离沉吟了片刻后续道:”因家贫身份低,出来进学科考,这为的是生活,做了官儿以后还是生活,你这夫郎是个没大志的,只想护着家人过那衣食无忧,轻松惬意的日子,若是心中不爽快,纵然做了再大的官儿又有什么意思?“”唐离,你说的有道理,“李腾蛟细想了片刻后才说出这么句话来,只是片刻之后又见她嘟起嘴道:”现在就连我那官最小的四哥,也有了正六品的职衔,唐离你这七品官儿也实在太小了些,以后咱们回去也没看相的!〃
刚过十六岁已做到了七品,在李腾蛟眼中看来还是个小,宰相家出身不管能力如何,单这心气而还真是高到没边儿了,闻听李腾蛟这嘀嘀咕咕的言语,唐离略加了二分力气一捏她的手笑道:“你道我就坐死七品,不会再升了吗?吏部考功司两年一考,或升或贬总有个分教儿,等我到了你四哥那年纪,怎么着从五品也该到手了!没脑子的傻丫头,你相公我的意思是,既然不想受那点卯应差的罪,咱也不指着肥缺挣那昧心钱,以后就专选那清闲干活少的官儿来做,这岂不是好!“”拿一样的俸禄,干活又少,还能升着品级,这当然是好!“言之此处,李腾蛟猛然转回头来笑道:”只是这样一来,卿卿你不就成了国蠹了吗?“
再想不到李腾蛟会蹦出这么句话来,唐离一愣后哪儿肯饶他,轩车中自然又响起了笑声一片。
就这般笑闹着道府,还不等走到后院门口,就见又有一个门房处的小厮忙不迭的跑了过来说有小黄门来请少爷进宫陛见,唐离闻言,忍不住说了声:”邪性!“但脚下却是不能耽搁,入院儿由宝珠姐妹伺候着换过青色官衣常服后,便到门房随那小黄门去了。
唐离官儿小,来给他传旨的自然都是些小黄门,这些个小太监在宫中身份低,好容易奉一次差事出宫,个个都是正容谨肃的模样,饶是门房处打赏的厚,唐离依然问不出半句玄宗召见的原因来。
低头闷闷的赶路,过朱雀门进皇城,随后经承天门入宫城。到了地儿,唐离才发现今次玄宗召见自己的地方是在勤政务本楼。
见玄宗在这个处治政事的地方召见自己,唐离莫名感到有几分不祥,定了片刻,他扭头对那小黄门说了句:”还请小公公缴差后通禀贵妃娘娘一声,臣唐离陛见之后再往请见。“
总算那厚打赏不算白花,这句话说完,唐离见那小黄门微一点头后,轻撩了七品常服径入勤政务本楼。
勤政务本楼内三步一个太监,五步一个内侍,预示着此次召见与以往的随意全然不同,唐离刚抬头打量了一下楼中的布置,就吃一个中年太监狠狠盯了一眼。
“下边都没有了还这么横!”心底暗骂了一句。唐离毕竟没再四下张望,一路直往玄宗御案前而来。
谁知行了礼后,好一会儿也不见玄宗发话,又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依然没一点动静,拜倒在地的唐离很是有几分不好受。遂又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臣太乐丞唐离参见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番他多使了三分中气,尤其是那三声“万岁”真个是响亮的紧。
“朕听见了!”玄宗自那本奏章上抬起头来,挥手退了正待上前呵斥唐离的司礼太监,淡淡道:“在朕的面前都敢如此咆哮,难怪今日有人上本章弹劾你跋扈。”
“不妙!”心底自语了一声,唐离略抬头瞅了瞅那正秉笔而书的史官后,低头道:“臣少年气盛,中气略足些也是有的,咆哮二字实不敢当,至于跋扈,更是天大的冤枉!”
玄宗闻言微微一笑起身,负手便向唐离身前行来,便依旧用淡淡的语调道:“冤枉?你指使那别情楼一干杂役在朱雀大街上堵住边镇节帅藩邸,更纠集流氓与王忠嗣牙兵械斗,引得合城往观,丧尽了大臣体面,朝廷威严,这事儿可是不是冤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廷仗〈完〉
长安宫城勤政务本楼。
楼内气氛异常紧张,那些宦官、内侍们见陛下与贵妃娘娘扛上了,哪儿还敢有半点儿动静。就是呼吸之间,也是忍了又忍,唯恐鼻息太重饶上了霉头儿。
玄宗少负大志,做下一片丰功伟业的玄宗随着年纪渐老,如同历史上那些禀国长久的帝王一样开始倦政,美其名曰“无为而治”,将权柄悉数赋予李林甫,自己终日沉迷于崇道建观,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杨妃娘娘由寿王府转女道士之后,循着当年则天武后的旧路顺理成章的走进了内宫。
玄宗之所以会如此痴迷杨妃,除了她那最符合唐人审美观的倾国丰腴之美外,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两人于音律上难得的契合相知,一个是历代帝王中最具有作曲才华的帝王,一个是历代后宫中最具有舞蹈天赋的贵妃,二人的相遇真个是珠联璧合,年近六旬,时光老去,面对有史以来人数最为庞大的后宫,玄宗却早已没有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心情,径将满腔宠爱都给了这个前儿媳。
杨妃本就是大家出身,自小也没吃过什么苦,脾性难免就骄纵,在寿王府时还要好些,及至入了宫受到如此倾尽天下的宠爱,恃宠生娇也就在所难免,尤其是当她确知眼前这个日益老去的君王再也离不开自己之后更是如此。虽然并不至于如民间夫妻一般动手厮打,但相互吵闹却是屡有发生,既然是老夫少妻,这类情况总是难免,纵然身为帝王也是一般无二。
相处数年,玄宗如何不知道杨妃的脾性。上午早朝之后两人已经为王忠嗣的处置问题小闹过一回,此时渐渐步入暮年的玄宗实在不愿意与她争吵,是以一时隐忍并没有多说话。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勤政务本楼在杨妃说完话后,有了片刻的沉静,也正是这片刻的沉静使楼外那个内宦的惨叫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听着这样的惨叫声,玄宗一皱眉头扬手道:“打的也够了,来呀!让外面停了吧!”
年年岁岁受着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的巴结供奉,如今在一件分明占理的事情上却不能替剑南讨个说法,早朝后匆匆说了几句玄宗就拂袖而去,杨妃心中也是憋了满肚子的怒火,适才来勤政务本楼,在楼外她只觉唐离字字句句都实在是说到了自己心坎儿上,及至见玄宗竟然要将唐离廷杖,她就再也忍不住的怀着满腹理直气壮的威怒走了进来。
搬出太宗朝长孙贤皇后的旧例将玄宗驳倒,正是气势如虹的杨妃焉能容得放过那个不开眼儿的太监!
几乎是在玄宗话刚出口的同时,正过凤冠后的杨妃依旧面如寒霜道:“慢!这大胆奴才竟敢藐视本宫,不处严刑,内宫纲纪何在?一句说完,她才又面向玄宗道:”唐卿适才所言句句合于律法人心,陛下还宜对吃贤明臣子施恩才是,王忠嗣………“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玄宗虽然年纪渐老,雄心消磨。但天子之气毕竟没有如后来骗过合城百姓,远逃蜀中时那般消磨干净,加之早朝中因王忠嗣之事早闹了一肚子不痛快,回到宫中又因为此人引得贵妃吵闹,及至唐离进宫还是因王忠嗣之事闹出如此干戈,一天连受三场不痛快,天子的忍性本就小,原本还是强自忍耐的他在杨妃再次提到”王忠嗣“后,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道:“放肆!后宫干政,藐视君旨,你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来呀,饶了外边那奴才,请娘娘回宫!”
见那些宦官与杨妃带来的侍女迟疑着不动,玄宗嘿嘿一声冷笑道:“好,尔等是想抗旨不成。”
“抗旨”二字一出,那些内宦们再也不敢迟疑,边劝边拥着杨妃向外走去。
明明自己占着理,玄宗竟然如此翻脸,杨妃一愣后脸色瞬间变为雪白。喝退那些围上来的太监宫女后,就见她冷冷一笑道:“既然陛下听不得忠言,臣妾自己会走!”
目送不容一人靠近的杨妃走出勤政务本楼,玄宗回过头来看也不看唐离一眼径自向御案行去,抚案而坐,随着一只极品越窑青瓷“啪”的碎裂声,“来呀!将他拖出去廷杖,杖到肯开口服罪为止!”
皇帝龙颜暴怒,那些内侍岂敢再有丝毫怠慢,只是不等他们动手,唐离已自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临出楼门时,其中一个内宦分明看到这个新科状元居然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新科状元,宰相爱婿,杨妃亲自来保的人物,那四个司职行刑的内侍虽然在楼中是满面谨严,但刚出楼口不久,立时就变换了神色过来,其中一位最年长者更是赔上两分笑意轻声道:“状元公,陛下口诏留的是个活口儿,您这就张个嘴道声错,咱们禀过陛下说您已伏罪也就是了,没的还真能打到你身上不成!”
“某惹陛下着恼,认错也是臣子本分,”这句话引来四个内侍连连点头,唐离看着他们随后又跟上了一句道:“但我本无罪,又该如何认法?“
刚刚而起的喜意立即消失无踪,那内侍一年苦笑道:”状元公,好我的唐大人,这都什么时节儿了,您还叫这个真?陛下、娘娘都是老恩宠您的,没得还真敢有人来查您的不成?过几日陛下天心回转,您还是驾前宠臣,今个儿搁这儿僵着,您自己受苦不说,不也让小人们为难嘛!“”罪岂能轻认,何况还是自污?“唐离摇摇头,向那内侍道:”单凭适才这番话,某已极感诸位公公回护之情,今日若能不死,异日必有后报。“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勤政务本楼外行廷杖处所在,见唐离铁了心不肯认罪,那内侍也只能轻叹一声道:”唉!状元公你又何必要学张九龄张相爷,‘气节’这字儿听着唬人,终还是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