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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时候在屋子里的人是秦氏,只怕注意到她打量屋子的举动,又会觉得她粗鄙不堪,没规没距。可说到底,商家不比那些官宦世家,规矩这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
袁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嘲是穷酸秀才的后人,刚嫁到虞家的时候,和虞大郎头一回见面,不是感叹她的这位丈夫生得人高马大,而是觉得一屋子的玉石雕饰富贵得咄咄逼人。
也因此,桑榆的小举动,在她眼里算不上什么不懂规矩。
“刚做好的杏酪,二娘,你尝尝味道如何?”
袁氏拉着桑榆在圆桌旁坐下,看她低头尝了一口,笑道:“我嫁进虞家那年,才是十四岁,大郎年纪大了我一轮,拿我当小娘子宠着捧着,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就是月亮也巴不得摘下来挂床头上让我日日看夜夜看。”袁氏笑,像是想起刚成亲的日子,“阿娘也说过我没规矩,我那时候可不服气。大郎怕我得罪阿娘,面上在阿娘面前答应说回去一定好好教我规矩,一回屋就哄我不用想太多。”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桑榆的头:“所以,二娘,规矩这种东西,是做给人看的。你去女学,要学的不单单是规矩,还有其他,规矩学回来,在阿娘面前装装就是了,关上门,谁知道谁呢。”她说着,冲着桑榆眨了眨眼睛。
桑榆一愣,差点把嘴里的杏酪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咳嗽两声:“大嫂……”
“这就惊着了?”袁氏笑了会儿,又惋惜地看着桑榆,柔声道,“你阿姊的脾气我虽然不了解,可为人处世多少也能从乡亲们嘴里打探到一些。她是不坏,可对你也真谈不上好,你傻乎乎的为她掏心掏肺,身上却是连一件当年你阿娘留下的遗物都没有,你就不会想想么?”
桑榆张了张嘴。她该怎么说?说她都知道,知道桑梓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能在乡下好好生活,变卖了阿爹阿娘当初留给她的那些财物,甚至连身上戴的长命锁都为了能脱身,送给了那些奴大欺主的下人?
可这些,对她来说,真的算不得什么。
好吧,貌似这么说,有些圣母了。桑榆不是没想过,如果这些都还在,她们这三年的生活会是怎样,会不会能吃得稍微好一些,穿得稍微舒服一点,出行也不用总是蹭别人家的牛车……可事实上,尽管属于谈桑榆的那一部分没有了,桑梓的陪嫁依旧不少,甚至于出人意料,只是这些都一直藏着,从没拿出来变卖过一分一毫。
“我也不是在离间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只是有些事,二娘,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袁氏的眼神锐利地似乎能将人心深处的所有探究的一清二楚,“你很懂事,也早慧,比一般同龄的小娘子小郎君都明白事理,可你被自己束缚住了。”
桑榆低头。
“女学我还在找,咱们要去就得去最适合的,别的不说,就是日后从女学出来了,自然也会被人高看一眼。”
袁氏这么说,桑榆不由地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年纪,理当同十三娘那样,累了睡,饿了吃,缠着身边的侍娘婆子玩,要星星要月亮,多好。”袁氏喝了口杏酪说着,又嗔怪地看了看桑榆,“不过要是我那小子能有你一半懂事聪明,我也就不能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又哪里磕了碰了。”
袁氏进门好些年了,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漂亮的时候。
她进门三年一直没怀上孩子,眼看着秦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甚至还开始劝大郎纳妾,结果一回头她发现自己有了。十月怀胎,一落地看着是个大胖小子,一直脸色不大好看的秦氏这才露了笑脸。
小子如今三岁多,正是学会了走路,喜欢到处乱走的时候,奶娘一直跟着也管不住这位小郎君,淘气得让夫妇俩一想起来就头疼。
也因此,在南湾村看到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桑榆后,袁氏就对她上了心。所以,秦氏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袁氏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就连“随便找个女学让她去学学规矩”的话,都直接被无视,反倒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在给桑榆找好的女学。
桑榆有自己的想法。
在虞家做待一天,她就多一点寄人篱下的感觉。就像桑梓说的,她已经是虞家人了,很多时候有些事有些话是站在虞家的角度在看在说,桑榆曾经以为的队友,就这么因为出嫁,“叛变”了。虽然,这样的“叛变”从她开始接受自己穿越的现实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有朝一日会出现这种情况。
谈桑梓是古人,是生来就接受攀附男子思想教育的古人。
而她,不是。
坑爹啊,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六岁的小萝莉,就算有大抱负也没办法去实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想到这里,桑榆忍不住喝了一大口杏酪,抬头嘴巴周围一圈还有白白的渍。
袁氏笑了笑。屋外长廊上,绿毛鹦哥吊着嗓子在念:“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肥……肥……鱼肥!”
嗓子掉到一半,鹦哥突然拐了个弯,在笼子里扑腾来扑腾去,怪里怪气:“阿郎!阿郎!”
不等袁氏和桑榆反应过来,珠帘外走来一人,身材魁梧,一边掀开帘子一边大大咧咧道:“娘子,我这又雕了块好玉,你快来瞧瞧!”,话音才落,进了内室,一抬眼,有些窘迫地看着坐在媳妇身边的小孩:“二……二娘也在?”
桑榆作势要落地行礼,谁知袁氏一把拉住她:“别介,大郎不是那么迂腐的人,自家人碰个面,要这么多礼数做什么。”说完,冲着虞大郎抬了抬下巴。
“我是个大老粗,那些什么规矩,我不懂,二娘也不用客套。”虞大郎从怀里掏出一路揣着的一块翠白相间的玉,献宝似的摆在袁氏面前,“娘子你看!这是新得的一块子玉,我给雕成这样子了,你看看如何?”
第21章 小庭花(五)
虞大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块玉,成色在行家眼里算不上有多好,不过雕工就是桑榆这样的外行人看着,都觉得十分出色。玉石雕的是鱼型的阴阳太极图,一头向上,翠中带了白,一头向下,白中又带了点绿,一头一尾,雕工几乎精细到鱼身上的一片一片鱼鳞。
玉雕最重要的就是下手的稳、准、狠,桑榆呆呆地抬头看了眼虞大郎,又低头去看那块玉石,心道这世上最看不准的就是长相。谁能想到,像虞大郎这样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竟然能有一手精细□□的玉雕手艺,更何况这汉子……竟然在自己媳妇面前脸红了。
袁氏连声夸赞了虞大郎的手艺,爱不释手地捧着这块阴阳鱼玉雕。虞大郎瞧见媳妇高兴,自己也乐呵呵地瞅着她笑,结果一低头,看见一脸羡慕的盯着玉石看的桑榆,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好不容易终于又摸出一块小石头来。
“二娘,我给你雕个小玩意儿,你坐着等会儿!”
桑榆张了张嘴,有些懵,然后就看见虞大郎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十把小竹刀,把把擦得亮蹭蹭的。
“大郎有时候找到扔了可惜的小块玉料,又一时没想好要雕什么,就会揣在身上,添福院的屋子里都备了他惯用的竹刀,什么时候有想法了,随时随地可以动手。”袁氏说着,倒了杯茶走过去放他手边,“慢点做,二娘就在这儿,跑不了的。喏,喝口茶。”
虞家祖传的玉石雕刻手艺是真的好。当年虞伯钦携妻带子到奉元城照顾三弟,说实在的,是举目无亲,孤立无援。从一间小小的屋子开始,慢慢的,他用玉雕手艺一点一点扩展了店面铺子,到后来,更是买上了如今虞家的大宅。当年的奉元城,做玉雕生意的人不说有百人,也有几十号高手在,虞伯钦能在这种对他来说并不有利的情况下崭露头角,只能说,真金不怕红炉火,酒香不怕巷子深。
那块玉才拇指大小,藏在身上已经有好几日了,被虞大郎摸得边边角角都熟到了骨子里,这会儿要给桑榆雕个小玩意儿,更是动作娴熟地在上头刻刻,凿凿。不多会儿,他停了手,拿起手里雕好的玉石吹了吹上头的玉屑,又走到窗边,对着光照了照,回身递给桑榆:“二娘你瞧瞧,喜欢吗?”
这块小玉雕得并不复杂,青玉料,却几下给雕了个看着有些粗犷,实际圆润细腻的玉貔貅。
桑榆接过玉貔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它,吞了吞口水,良久才冒出一句话来:“它,真好看……”
袁氏笑得不行,虞大郎也憨憨地笑了起来,洗了把手,往桌边坐下,大大咧咧地灌了自己一壶茶:“你喜欢就好。原本就打算要给你送件见面礼的,一直忙,倒是忘了。回头我让人给你穿条红绳,挂脖子上,貔貅嘛,辟邪挺好的,保个平安。”
桑榆一听这话,忙把手里的玉貔貅放回桌上,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那麻烦大哥了!”
她这一声大哥喊得干脆,听得虞大郎心里也甜得很。家里几个妹妹都已经远嫁,没出嫁前也是一个一个循规蹈矩,生怕辱没了女德,搅得他心头燥得很,压根没体会过什么叫兄妹情谊。
虞大郎一高兴,直接挥手:“二娘既然喊我一声大哥,以后去铺子里转转,有什么喜欢的石头看中了,同大哥讲!”
桑榆:“……”
其实,光是这个玉貔貅,她就有些受宠若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