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祥的心头隐隐作痛。
甄彤,彤彤,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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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堡有雾 第三章(1)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初春。人们还没有脱去冬装,树枝上刚长出小小的芽苞,靠墙角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积雪,向阳的地方融化的雪和裸露的黄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潭一潭的烂泥。虽然天比以前长了一点,可是太阳好像懒洋洋的,总爱躲在云层后边,偶尔露出一个小脸,也是很吝惜的把一点点温暖投向大地。
这天上午,郝秉祥正在办公室里办公。
那时的郝秉祥,刚过三十岁,瘦高的身材,瘦长的脸盘儿,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鼻子挺直。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脸上长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个非常有男子气的下巴:向前略微翘起不说,下巴上的肉还分成两个小丘,小丘之间一道细沟。一个中国人,长了一副美国影帝派克的下巴。
郝秉祥虽然出身于北江市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高中毕业时正值“*”中,和许多人一样下乡劳动,到离家好几千里地的一个小山村做了插队知青。可是农活干了没几年,就成功地把乡党委书记的女儿娶到手,之后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民办教师,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正当他踌躇满志地想让老岳父推荐他作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时,突然平地一声雷,一九七七年,关闭了多年的大学校门重新打开,停顿了很多年的大学录取考试又恢复了。郝秉祥凭着他的老高中生功底和灵光的头脑,一举鲤鱼跃龙门,在录取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情况下,考上了某名牌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如愿以偿地被分配到让很多人向往的通华银行。这个单位,从无论从知名度,待遇,个人发展空间等等诸多方面来说,都会让人羡慕得红了眼。
郝秉祥在农村那几年,能早早从整天抡锄头刨地的苦力活计里解脱出来,顺利地当上民办教师,又入党,因为他郝秉祥有本事不假,可主要原因是倚仗他岳父一家在当地的势力。乡党委书记,那是什么?别看官衔儿不大,权力可不小,能攀上这样一门亲,做乡党委书记的乘龙快婿,可看出郝秉祥的心计和手段。郝秉祥也有自己的优势:有文化,模样顺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郝秉祥是城里人。那年月,穷乡僻壤里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方圆几十里地都没出去过,看见城里来的,比起刚改革开放时中国人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佬还新鲜。家人从城里寄来的糖果点心,烟酒茶叶,和一封封情书,敲开了乡党委书记家的大门,也打动了人家闺女的芳心。
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干呢?郝秉祥后来无数次懊恼自己当年的选择,无数次坐在办公室里或家里,一边抽烟,一边挠着头皮问自己。当年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在乡下回不来了。能不干农活而去当民办教师,从民办教师又有可能被提拔上去当个小官,这是多少人梦想的生活,哪一条不得靠着老岳父的势力?虽然有他自己的才智,可是比他有才智的人多了去了,没了“上边”的帮衬,也还是干农活,能进工厂当个钳工铸工什么的就要念“阿弥陀佛”烧高香了。那有像他这般春风得意的?可谁知道后来又有上大学这回事儿呢?要是不结婚,忍几年,靠我自己的本事考大学,也能出人头地。郝秉祥心想。
刚上大学时以及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后,郝秉祥不是没动过离婚的心。那时候,眼瞧着同学里有“一蹬脚蹬板儿,马上变心眼儿”的,一进大学校门,就忙着把土得掉渣儿的农村配偶甩了换新的,再看看校园里一个个烫头发,穿裙子,高跟鞋“卡卡”响的女同学,郝秉祥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放假回自己父母家的时候还好说,一回他和老婆还在山区的小家就一脑门子气,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火儿,看什么什么不顺眼,看什么想摔什么砸什么。夏天天热,他在院子里黄瓜架下看书,老婆怀着及其崇拜的心情给他扇扇子。不扇则已,这一扇,可不得了。郝秉祥能瞪起牛眼扯着嗓子冲老婆吼:“一边呆着去!我别给我捣乱!”把老婆吓得仓惶而逃。光吼还不算完,郝秉祥还能抄起手边的茶杯冲已经转身开跑的老婆的脚后跟砸下去。老婆不是看不出郝秉祥那点小心眼儿,可从来也不吵不闹,任凭郝秉祥使性子,因为她自认为有个短处在丈夫手里攥着。 。 想看书来
威廉斯堡有雾 第三章(2)
要是真的离婚,郝秉祥不是没有正当理由:老婆不能生育。当初刚结婚一年多的时候见老婆的肚子老是没动静,两人到医院做检查,查来查去,是老婆的毛病。为了这事儿,医院跑了不少,医生看了挺多,中药西药偏方秘方试了上百,可老婆的肚子就是不见鼓。两家的老人没少着急,可干着急使不上劲儿。
郝秉祥的工作所在地是通华银行的一家分行,位于北江市中心的一座二层小楼里,一层是客户存取款的营业厅,二层是行政办公区。工作后一切顺利。那时节,一个科班出身的正规大学本科毕业的大学生,在单位里是凤毛麟角,加上郝秉祥有几年社会工作经验,有心计,会来事儿,领导一个眼神,他马上就能心领神会,同事谁家里有点儿事,他能帮着替替班儿,故而在单位里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他正忙着填报表,就听一阵轻微地敲门声。
“谁呀?请讲。”郝秉祥头也不抬地继续忙他手里的工作。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阵风吹进屋子,郝秉祥桌子上的纸在“哗哗”地翻动。
“什么事儿?”郝秉祥一边问一边抬起头,可是那个“事”还没从他嘴里出来,他就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清纯亮丽的年轻女孩子,也就二十一、二岁,高高瘦瘦的,大大的眼睛,面孔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营养不良,有些过于苍白。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皮筋系在脑后,没有系围巾,耳朵和两颊都冻得红通通的。上身穿一件破旧的半长棉衣,袖口和下摆有几处已经磨烂了,露出里边的棉絮。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在当时的北江已经很少有人穿的俗称“棉窝”的黑色灯芯绒面的棉鞋,是最便宜的那种。
郝秉祥愣愣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女孩子有点手足无措。片刻,她举起手里的一封信问郝秉祥:“您是郝秉祥郝老师吗?”
“是呀,我是郝秉祥。”郝秉祥好像被来人的话唤醒了似的。
“这是我的介绍信,我叫甄彤,我是来见习的。”女孩子怯生生的说。
郝秉祥起身过去接过信一看,只见信上写着:通华银行有关负责同志,兹介绍我校学生甄彤到贵处见习。下边是学校落款和公章。介绍信后还附着一张公文纸。郝秉祥一看,是他们分行头头武行长的批示:请找信贷处郝秉祥。郝秉祥看完信和字条,对门口的甄彤指着一张椅子说:“你先坐。”他随手给武行长打了电话:“武行长,我是郝秉祥。我这有个大学生来见习,是您安排的?”
“是我安排的,”电话里传出武行长瓮声瓮气的声音:“咱们这儿每年都要来两拨儿见习的大学生,这回本来轮到老李,可是老李有事请了两个礼拜假,你能不能担待一下?人家在你手底下见习两个礼拜,你可要把人家看好了。”
“没问题,您放心吧。”
郝秉祥和武行长通话的时候,甄彤也在暗中打量郝秉祥。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就是按步就班地见习银行里的业务,郝秉祥带着甄彤熟悉信贷,审计等各种服务项目流程,熟悉一些操作规程,填表格,作报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就在见习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甄彤的命运。
甄彤有个从她月经初潮时就有的毛病:痛经。每次来月经的时候都会痛得死去活来。痛到什么程度呢?会浑身冰凉,会昏倒,不省人事,有时要连续昏睡一两天。有人说这毛病是遗传来的,也有人说是受惊吓后精神因素导致的。不过有很多女性在生了小孩子以后这种症状就大为减轻甚至消失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威廉斯堡有雾 第三章(3)
这天,郝秉祥和甄彤正在办公室里填写报表,郝秉祥一边忙着整理东西,一边对坐在对面的甄彤说:“小甄,帮我看看文件柜里还有表格纸吗,拿两张过来。”
“哎。”甄彤答应一声,站起来刚一转身,就是一个趔趄,继而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撑住旁边的桌子,上牙紧咬住下嘴唇,面部表情很是痛苦,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倒下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郝秉祥急忙跑过来,扶住甄彤。可是,此时的甄彤已经脸色惨白,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当甄彤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郝秉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凝视着自己。
“你醒了?吓死我了。想吃点什么?”郝秉祥说话轻声细语的。甄彤无力地摇摇头。
“你好好躺着,别动,我给你买点吃的去。”郝秉祥出去了。一个护士进来给甄彤量体温。
“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一天一夜。你男朋友对你真好,陪了你一天一夜没合眼。是他把你背进医院的。”
听着护士的絮叨,甄彤就觉得心里“忽悠”一下:这是不是自己一直要找的那个人?苦难的童年,充满暴力的家庭,命运多舛的母亲,和垃圾一样让人厌恶的继父使得甄彤对保护、对安全、对温暖、对爱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不同于校园里曾给过她各种暗示的大男孩,郝秉祥,是个成熟的男人,举手投足间,言谈话语中,时时透出一个成熟男人的稳重,机智和果敢。
不一会儿,郝秉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儿走进病房,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就他们两个。郝秉祥一勺一勺地喂甄彤吃豆腐脑儿,吃着吃着,就看见两颗晶莹的泪滴沿着甄彤光滑的面颊滚落下来,继而是哽咽,后来就是把脸扭向一侧,头埋在被子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