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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定,往窗边回望了父母和正忙碌起来的正街,有李悦在,我不感到惘然若失,似乎故乡本来就要抛到身后去的。
我们三个都没有表现出今天有多特殊,但在我们心里,上大学非常不平凡。我们三个都感到这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以致比平日的气氛有些不同。除了李悦五年级暑假到过广州外,我和李平都没有离开过县城,真实城市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而今日的明日,明日的明日,都是新的景象。李平的脸上也显露出应对新生活要有所准备的神情,本来就不喧哗的人,变得更静了。如果说知道了每个人心里最在意的事情,就算知道了这个人的底,那我们此时一致的底就是上大学的高兴。否则我们也不知道生活怎么继续,也不会去想生活还有别种可能。
第一章(456)
4
第一次离开村里,目的地不是县一中或者县城某个地方,一条路上同样的景色也显出某种新鲜来。到了汽车站,又等了半个小时,中间碰到一个同班同学也出发去报到,去市里坐火车去青岛,我才发现中国地图在我的脑袋里一片混沌,我不清楚青岛的位置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此行是往东还是往西。在暑假上网吧时从未想过要看看地图,在地图上看看自己要去的地方,心思全被胜利和此胜利衍生出的所有事情占满了。我也似乎还不懂得上网可以看地图,因为暑假中七月末才上第一次进网吧,而以前碰触电脑时,最多的就是玩纸牌游戏了,再不就是计算机课程,打字诸如此类的事情。对我,地理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到外面去,要离开县城。而这之前,这个县城就是我的整个宇宙,县城的边界就是我心思的边界,新闻、电视上的那些别人说得言之凿凿的地名、事件对我却总是有某种假想成分,总是不像这个县城一样确确实实,是绝对的真实。以致我从来没有意识要去关心中国地图,中央一套的天气预报地图使我不陌生各省省会的名字罢了。我是理科生,考试也没有用。
及至登上大巴,两排座位长长的,靠背比县际班车高了两倍,位置多了四五倍,这是新生活第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情况,生活仿佛就此骤尔不同了。我看了看司机,仿佛想从他脸上判断出是否一路都是安全的,因为六小时的车我还没坐过,心里没底。看见他那张脸非常沉着,简直一脸的安全,我才权且把自己交给他了。
第五排,我与李平坐在一起,李悦和她爸坐在一起,我坐好后,看看李悦是否坐好。李老师坐外面,埋着她。车的马达响动,像是生活中不寻常的一阵喝彩。路分两段,到市里才上高速,而市里之前呢,还有三个小时弯弯曲曲的公路。车开了半个小时,都是我知道的去其他乡镇的路段。可是半小时过后,就全然陌生了,山脉、村庄、河流、农田、阡陌、从市里回来的汽车都是我没见过的。心里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没有一点故县的影子。起初,我想看看田里种的是不是一样的稻子,看得见的鸡鸭品种是否不同,发现一模一样。开了更久,发现还是一样的,山上的松树也差不多,竹林也差不多,村庄里的房屋也是红砖楼和瓦房间杂在一起,有的正面贴磁砖,有的正面不贴磁砖,有的涂抹水泥,房子的构造也是一样的。这一切,都平凡得有些过分,简直有些失望。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了去新地方的愉快,只是新得跟自己的预期不同。我的想象出了错。
我们四个都不会晕车,我仿佛也对自己的不晕车这一点极有信心,我自信健康得能驾驭得住。我也沉浸在能和李悦在一起的愉快之中。李悦在听随身听,拖着下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只看得到她的一点点脸,我非常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她只是在歌声里让窗外的这些景物鱼贯而过,每样入眼的东西都未曾在她思想里停留。她父亲在闭目养神。身后有人嗑瓜子,那瓜子声多少让车上的气氛有些无聊,两个电脑屏幕在放香港的功夫片,我没有兴趣看。
接近我们的城市,我的心简直有些提起来。以前很经常听说这个城市名字,考卷上起头就特别多,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我这时真想不这样在车上错过,下去走走,仿佛自己的脚没踏到坚实的地面上,就不能说真正的来过。可是我看窗外就是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县城里到处都是平房和小区,偶尔有一两个雕像显得不同凡响,而且车也没开进市中心,有些失望。我在想象中以为,城市就是漂亮房子的集合,那不会有一栋难看房子,如果我认真想想就知道这绝不可能,可是我从来就没认真想过,电视里也总是城市里最体面的那些房子面前采镜头。
“也没什么特殊的。”我对李平说,我想表达我的轻蔑。虽然我看出这里街市确会比县城更加繁华,这里人烟比县城更加阜盛。可是,繁华、阜盛还远远不够似的。
“那你想怎样?”
“说不清楚。”
我和李平都看着窗外,想看出特殊的东西。我此时也察觉到李平的左手放在右手里,这是他下象棋思考时的惯常动作,显然窗外的这番景象对他也产生了不寻常的影响。也好像如果不这样,他就仿佛控制不住自己而要做出什么。最后我的结论是,这还不能算做一个真正的城市。
不多久,上了高速,群山之中也能一马平川。时不时一个隧道,有的隧道长,像不会有结束的时候,有的隧道短。有几条隧道出去竟是另一种天气,理智上虽然在情理之中,可是想过去近乎有些神奇。我想起了物理书上隧道工程的激光运用。我也认真看路边的标牌,也记隧道的名称,仿佛糊里糊涂地去一个地方,不记怎么去的,我是不安心的,这大概是为了以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回去做某种准备,这是否是全体动物的本能?高速的整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速就直多了,没有那么多弯。”在李平说这句话之前,我也没意识到高速与普通路之间的区别在这一点。就像理科中,要别人提醒一下,“原来还有这一点”。我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又是连绵的山、村庄、河流、农田。一条沉闷的隧道让我想,如果说高中就是这样一条长了三年的隧道,与同学的友情、微乎其微的乐子就像隧道里橘黄色的暗灯,那么大学就是隧道口的豁然一亮和前方明亮的坦途。
暑假,在县城酒店里有一道白斩鸡吃过之后让我有些惦记,我从来没吃过那种口味,我也觉得,大学生活比那道白斩鸡还要美味。
一路上,我就是这样对大学生活想入非非的。但我又构造不出具体的生活情景,有些现实的比照本来可以对其想象一二,可我不愿,似乎那种生活是想象不出来的美好。不管旅途有多长,我也不感到沉闷,因为李悦,我还巴不得长一些,那都市远一些。
5
下午三点多,远远的看见了城市,密集的房子。下高速,进城,过一条车行了五分钟的大桥,大江中间披着一层矮树的三角洲,矮树也显得疏疏落落,接桥的是一条收拾得整齐的宽阔的双向道,似乎还很新,两处的房子也还没有什么旧迹,有两三处正在建。我调适出一种不轻易激动的心情,可是看到这些,差不多没僵持多久就溃败了。如果说空气中不只由氧气、氮气和其他稀有气体构成,还有人为造成的思想或气氛构成,那么我觉得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当然,这里也不是漂亮房子的集合,但我看见公交车站、公交车、出租车、密集的轿车,确乎有一种不寻常的心情,这是任何一个乡下人到城市里都会经历的心境。这会让李平左手握住右手,安静的思考起来,会让我们引领张望。但我们在神情上或者言语上的一惊一乍则没有,而且显出惊讶的任何一个词都不会有,好像我们经常在这。似乎有一股自尊撑着让我们这样,或许这是我们不愿让新世界全然否定我们的旧世界的一种自持的心情。穿过辉山大道,途经辉山大桥,转到哥萨东路,再过金龙广场,就到了汽车南站。比半途中的那座小城,又热闹了许多
四时在汽车南站下车,身体立马被灼热的空气吞噬,简直比故乡的三伏天还要热,皮肤烧着了似的,空气也停滞不动,停车场一股汽油味,我有些焦躁。李悦被接走,我和李平在等正赶过来的姑妈。那时我们还没有手机。若干分钟后,姑妈叫了一辆的士把我们接走。
姑妈只比我大十岁,刚结婚不久,住在哥萨西路的一栋房子里,房子买了不过一年,是个会计。晚饭后逛了超市,姑妈买了一套睡衣和一条浴巾给我,我从来不用睡衣和浴巾,心想大学生活也许是要换点新鲜的,只是换在故乡,换在小时候,伙伴们定要说一句:“装什么洋气,装模作样。”小时候是很怕这种话的。又买了很多吃食,一床被子,她说比自家的被子更轻,盖得更舒服。第二天,在不熟悉的床上,我睡不了多久,就像去做客的第二天早晨一样早起,所有人都在睡觉。我去哥萨西路上走了一个小时,目的是跟这城市找个招呼。而且我在这地方是完全陌生,我这样走了一遍,起码这城市有一条主干道我走了很长一段。
城市似醒未醒,我沿着哥萨西路往南站方向走,我昨天在出租车上就记了路,观察着两边都未开门的商店,小卖铺、五金店、饭店、洗车房等等倒与县城没什么不同,但道路宽、楼房高这一点就让这里显出不一般的气质来。我仿佛想从这些不熟悉的景象里看出一点非凡的东西来,让这些运行着的是一种我猜不透、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我的好奇心就是想认识这种猜不透的的东西,并且有一天,我看这景象时也稀松平常。可是当我看到一个网吧叫“一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