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落后一步。代文对如此可笑的怪异行径难以容忍,用兴安村最难听的粗鄙话大声叫骂着试图阻拦,但此时人声嘈杂,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怒吼,甚至没人正眼瞧一下他扭曲的脸孔,他们全都双眼紧盯着湖面上那片摇摆不定的红布奋勇前进,宛如久去未归的游子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在那场蹊跷的惨败中,代文部损失巨大。谭代辉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应该干别的事情去,他惊恐地发现敌人并不像小说描写的那般窝囊和不堪一击,他们有时候也英勇无比,也常常打胜仗并消灭我们无数的同志。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敌人的敌人时便明显的有些灰心丧气了。如同法律条文,战争的定律是如此清晰:杀人偿命,每消灭一个敌人,甚至得付出几个同志的生命代价。他窃想:与其作为失败者被人耻笑,不如打包回家,他自认为向命运屈服并不可耻。但是他的想法未及出口就被代文粉碎了,代文比谁都清楚代辉是最大的受屈者,怪只怪自己虚假的嘴脸骗过了最熟悉、最信任的部下。于是,他对代辉说:“在被枪毙和立功赎罪之间你自行选择吧。”
既然如此,代辉只得把与这位堂兄同行当成一种宗教修行来说服自己。后来,每次临战前,代文都反复告诫代辉:“作为旗手,只要你还有口气就必须紧握旗杆,绝不能假手他人,特别要提防像我这样的人。”那次沉痛的教训令代文刻骨铭心,一气之下剃光了坚硬的胡子并开始蓄发明志,还暗自发誓:“不打败国民党反动派这辈子决不蓄须。”
关王庙的土改运动继续进行,李仙宝作为唯一的大地主再次被抓了起来。批斗会上,李仙宝被五花大绑着面无人色,头上还戴着尖尖的白色高帽。接下来的好一阵子,代群带领一群赤卫队员每天押着他走村串寨,游街示众造声势。贫农再一次分得了土地,代群用喇叭反复高喊着:“地主拥有广袤的原野,穷人却死无葬身之地啊!”但是这一次人们失却了先前的激动,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旧社会和新社会之间平静地来往。谭世林为老友捏了把汗却不敢再多言,不过代文明确地告诉父亲他依然没有枪毙李仙宝的打算,照他的意思说是因为革命工作需要这样鲜活的斗争对象和反面教材,以便将来革命胜利后人民群众仍然能亲眼见到剥削者的真实面目。
红军进村前,谭世林早已把标语牌翻转了过来,代文走到生殖墙前驻足观望,看着那“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工农红军万岁!”频频颔首微笑,对父老乡亲们的拥护深感慰藉。就在谭世林为自己的匠心得意之即,高悬的标语牌不知什么缘故突然掉落下来,现出了它的两面性。代文赫然见到牌子的反面写着:“维护社会安定,坚决剿灭赤匪!”一旁的老父亲面露难色,不知所措。代文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拾起牌子靠墙放好,拍了拍手对父亲说:“爸爸,找根牢靠些的棕索子把你的两面牌挂好吧,下次你那个儿子回来时可别再掉线了。”让谭世林吃惊的倒不是儿子的宽容大度,而是上不久刚挂牌时也掉落过一回,那位李秀口中“打三民|主意”的儿子见到后说了同样的话。这下子,做父亲的心中有了数,安心地着手操办起儿子和谭恒的喜事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九)婚礼
婚礼是从代文带领红军浩浩荡荡进驻兴安村的那一刻开始的。客人按长幼而不是尊卑排定席次,年纪最大的长辈坐在首席,依次而下,一眼可清晰看出香火传承的脉络。这是场热闹的新式婚礼,全团的官兵做了新婚的见证人。喜庆的声浪完全盖过了代群批斗大地主的吆喝。红军文艺队在晒谷坪里演出了话剧《我当红军去》和《北上抗日》,尽管几乎没有道具,故事情节也简单粗糙,但舞台效果出奇地好。兴安人们只不过是聚拢来看热闹的外行,而相同的剧目战士们已经观赏了二十九遍,他们全都成了内行的批评家却仍然饶有兴趣地品评每一个表演细节,精彩处从不会吝啬掌声和欢呼。
专业的演出结束后,战士们起哄要新娘新郎为大家表演节目。代文架不住众人的面子,进屋找谭恒商量。一刻钟后他出现在晒谷坪中央,他已经脱去了刻板的戎装,换上了谭恒为他量身裁缝的土布褂子。在等待新娘现身的当儿,谭菜抱着古琴从屋里出来,挤过人群走到代文身旁安放好琴座并试着调弦定调,士兵们齐声鼓掌呐喊,谭菜羞红了脸活像新娘。
代文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大声喊话解释说:“同志们别误会,新娘是位高人,即将登场。”他又笑着指了指谭菜继续说道,“这位抚琴者乃舍妹谭菜,尚待字闺中,哪位男同志若垂青舍妹,请举手示爱。”话音一落,只见四周齐刷刷高举的手臂遮天蔽日,谭菜顿时慌了手脚,低下头抚弄琴弦却怎么也找不着调。
谭恒装扮得停停当当走出大门时已完全换了副嘴脸,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即让出一条道来容她借过。代文张大了嘴巴像不认识似的瞅着新娘,她盘在后脑勺的发髻以及拢发的网兜,还有头顶的一朵大红花和粉白的脸庞上那两团突兀醒目的腮红,简直惨不忍睹。她身上穿的圆领双层袖头的紫红色旗袍也显得短了些,以致她扭扭捏捏走进人群时像踩着高跷。代文觉得在走南闯北的部下面前丢尽了颜面,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新娘啊。他事后查实,那是吴芙和谭青的大手笔。但在兴安人的记忆里谭恒是最美丽的新娘,她大大方方地与新郎对唱了一大段传统的山歌,赢得了阵阵掌声。之后,在官兵们的鼓噪下,她无法离场,便在谭菜悠扬的琴声中跳起了翘首折腰的荆楚古舞。她高挑匀称的身段,婀娜多姿的专业舞步及动人的歌喉让观众忘了她土得掉渣的妆容。现场的众多男人从此永远失去了宁静的夜晚,谭恒成了他们睡梦中令人心碎的狐狸精。
谭代辉也是那些不幸男人中的一员,这场灾难性的表演把他进一步推入了爱情的深渊。从那天起,白天他与代文是生死与共的同志,夜晚便化作势不两立的情敌。
由于金财外公的缺席,文艺队的一位专业司仪主持了这场新旧合璧的红色婚礼,仪式既合乎礼数又不失新潮。在谭吉先生和谭世林分别致完客套的答谢辞后,司仪简述了新婚夫妇青梅竹马的情感渊源。接下来,他向二位新人抛出了同一个必答问题:具体说说到底喜欢对方什么。女士优先,但谭恒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她飞快瞄了一眼代文又低下头去不吱声,似乎找不到什么堂皇的东西说事。
司仪谆谆诱导新娘:“好好想想,对方身上总会至少有一样东西是你最中意的,或者换句话说吧,你为什么愿意嫁给他?”
听到这里,谭恒即刻抬起头来迎着司仪期待的目光十分肯定地回答道:“不知道!”
司仪释然,他转头对大伙说:“就爱情而言,这是最正确的答案。”说完便转向新郎。
代文就没那么含蓄了,况且他已经喝高了,只听他大着舌头说:“我喜欢她的人高奶大!”
司仪愣了一下,猜到新郎把人高马大说偏了,就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他充分显示了自己的专业素养,很自然地接过话把说:“多明智的选择啊!将来有了孩子那指定是饿不着啦。”
代文的确醉过头了,再大的酒量也斗不过兴安村搞酒乐醉的古老传统。欢乐的喧闹直至午夜方才平息,新郎竟找不着洞房门了。他趔趔趄趄来到厨房索要新娘,正在料理的厨师们乐开了,劝他回头,可他老以为人家还在闹洞房呢,赖着死活不肯出去。最后,李秀差了四个后生把他架起来拖进洞房交到谭恒手里才算收场。
(二十)醉眼看新娘
新郎醉里挑灯看新娘,眼花花的只觉面前红艳艳的茫然一片。他感觉天昏地旋,乾坤颠倒。但在他心醉神迷的朦胧意识中仍有一小撮清醒的神经为他惦记着丈夫的义务。他使劲睁开双眼,看见站在床边的新娘忽隐忽现的显得那么高不可攀。如果她不愿屈尊俯就的话,他得踮起脚跟才能勉强够到她的嘴唇。代文摇晃着把新娘放倒在床上,更发觉面前的女人无比修长,从头到尾是多么遥远啊,他的双手沿途盲目地摸索过去居然费了不少工夫。那一刻,谭恒明白自己最正确的反应不该是惊恐和羞涩,她闭上双眼、舒展四肢,宛如深邃无涯的海洋容纳了整个世界。但在昏黄暗淡的灯光下,她没能像李子梅那般自信地展示甚至是炫耀她那自然天成的身体。于是,她起身吹灭了那盏多情而摇荡的灯火。代文的好奇心倍受打击,不得不在黑暗中用肢体和触觉去探明并记下那个曾带给他无尽幻想的世界。无论眼睛、鼻孔抑或嘴巴,还是其它通透之处,她身上的每一窍都令他神往。他问自己:“这一切如果不归属于爱情,难道要算作罪恶的淫|荡吗?”
粘稠的黑暗糊住了代文的全部生命,思维在幻觉的空间里兜兜挂挂,找不到出路也寻不着入口。迷蒙间他惊讶地触感到她丰|腴的嘴唇上长满了浓密的胡须,而她那平滑光洁的脐下地带竟生出了硌人的尖牙利齿。那一刻,喷薄而出的一泓清泉已然泄露了新娘灿烂如花的春心,可见惯了大场面的革命家却顿感毛骨悚然,吓出了一身冷汗,疑心这回是真正遭遇了传说中的骚产疫鬼。亦梦亦幻中,代文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配枪,但腰间什么也没有,紧紧箍住自己的不是挂枪的腰带,是一双女人的温柔臂膀。
清晨六点,出操的军号吵醒了在迷雾里沉睡的兴安村。谭恒从洞房出来时,脸上的铅华已然洗尽,却仍是红扑扑的洋溢着被爱情滋润得心满意足的神采。她小心地回避着亲友们的目光,常常顾左右而言他,心虚得就像刚刚偷食了腊肠的母犬。代文则实诚多了,他心安理得地睡到了开晌午饭才起床,懒洋洋地来到饭桌上,也不管谭恒使的�